“我的天。”刘山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这山……这山是空的?”
没人接话。这样的话,本来就没法接。
人流开始往上爬。
栈道极宽,十几个人并排也走得开,可人还是多。龙象城一行混在人潮里,一层一层往上绕。杜青夏扒着栏杆,看了底下看顶上,看了顶上看底下,脖子都转酸了。
“你说这山,”她拽了拽司空涵东的袖子,“挖了这么多出去,咋还塌不了?”
司空涵东朝四处看了看,“恐怕这万剑山本身就有什么特殊之处。”
“什么特殊?”
“你都看出来了,至少说明山体本身材质特殊。”
丁铁走得极慢。他的手在栈道的木栏上摸了一把,又摸一把,摸到榫头的地方,停下看了半天。
众人爬到第三层,再仰头,上面还是深不见顶。灯一层一层往上亮,望不到尽头。有人仰着脖子数,数到十层开外还有灯,索性不数了。
“估摸着,”那人揉着脖子,“往上怕是还有九层。”
第三层极大。
大得人一走进去,脚步不由自主就放轻了。层与层之间连着一片一片的场子,场子里摆开长案,一案一案的热气往天上冒。肉香,面香,还有不知名的果子甜香,混在一处,勾得人肚子直叫。
杜青夏的脚一下就挪不动了。
“走走走,”她一把拽住司空涵东,“去晚了只剩汤了!”
她拽着人就走。杨丰落在后面,走得极慢,眼睛扫着这一层的一切——扫过长案,扫过灯火,扫过那些别的城来的、穿着各式各样衣裳的年轻高手。他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走到长案前,他拿了一块面饼,站在边上,慢慢地吃。
杨岩凑过来,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四兄弟围着他站了半圈,谁也没坐,就那么站着吃了。
刘山刘石挤在人堆里打饭,挤得嗷嗷叫。杜铭端着碗,一手护着腰间的剑,找了个角落蹲着吃去了。
龙象城这堆人正吃着,第三层忽然静了一瞬。
白袍银发的百里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第三层,圣人的威压缓缓降临,并未压制在场人员,只是提醒大家注意自己,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诸位远来,是万剑宗的客。”
他的声音不高,整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是到场最后一日。三层备了饭食,一、二层备了房舍,诸位只管吃,只管住。”
“明日,正式报名。”
“后日,千城决,正式开始。”
三句话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白袍一晃,人没进了人流里。
第三层静了一息,随即轰然喝彩。
“剑宗这待客,没得挑!”
“管吃管住,还挑什么!”
“明年我还来!”
“明年?明年又不是千城决!”
哄笑声里,杜青夏捧着一大碗肉汤挤回来,眼睛亮晶晶的。
“听见没有,管住!”她凑到司空涵东旁边,压低了声音,跟说悄悄话似的,“不要钱的。”
“嗯。”
“你说他们图什么呀?”
“大宗门有约定,千城决轮流办。”司空涵东道,“也顺便看一眼,这一辈的年轻人里,有没有了不得的苗子。”
这些都是本尊通过心声告知,最后还不忘补一句,龙象城看似繁华,什么都不知道。
“哦。”杜青夏点点头,忽然仰起脸,“那你说,我算不算?”
司空涵东看了她一眼。
这等绝世人物,即便是司空世家也得出来抢人吧。
“你啊。”他端起碗,“先把汤喝了。”
“你什么意思!”
夜里,一层二层的房舍住满了人。龙象城分到两间通铺,男人们挤一间,杜青夏自己一间。
司空涵东睡不着,一个人踱到回廊上。
夜里的山腹比白天更深。灯灭了大半,只留栈道边一溜暗黄的火。头顶那些望不到的楼层黑沉沉压着,底下人声散尽了,只剩风在山腹里转,呜呜地转。
他扶着栏杆,仰头望那片黑。
望了很久。
化境以下的气息,这一山的人,他扫一眼便都分明,破境的,化境的,密密麻麻。可再往上——山腹高处那几道气息,稳稳悬在黑暗里,他一丝也摸不着。只觉得深,觉得沉,像几口望不见底的井。
搁在从前,这样的气息,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深浅来。
现在数不着了。
他也无所谓。数不着,便数不着。井再深,淹不着打水的人。
“怎么还不睡?”
身后传来脚步声。杜青夏披着外裳出来,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你倒会藏。”司空涵东看了那饼一眼。
“饿。”她理直气壮,走过来扒着栏杆,“看什么呢?”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乌漆嘛黑的。”
“你白天问过,这山里面空成这样,怎么不塌。”
“你还没答呢。”
“山自己是塌不了的。”司空涵东道,“它如今不是山了,是个阵。咱们脚下这一层一层,就架在阵里。浮在山外那些插剑的石头,是这个阵的边角。这座山腹,才是阵的心。咱们现在,就踩在人家的心窝上。”
杜青夏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黑暗里望了望,忽然缩了缩脖子。
“那咱们这算什么,”她压低声音,“在人家肚子里睡觉?”
“差不多。”
“……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肯睡外面了?”
“那倒也不会。”她想了想,自己先笑了,“外面冷。”
两人在回廊上又站了一会儿。头顶的黑暗深处,那几口井一样的气息,纹丝不动。
本尊的声音,这时候轻轻响了一下。
“你们挺没劲,圣人又是冷又是热,不怕人听去了笑话。”
次日,第三层开了报名处。
不止一处。东边一溜长案,西边一溜长案,每张案后坐着万剑宗的弟子,白袍佩剑,案上摆着玉简。案子前面,天不亮就排起了队,一条一条长龙,从场子这头甩到那头。
报名分两步。
先问来历姓名。哪座城,叫什么,弟子落笔登记。再测骨龄。案角摆着一只白玉圆盘,报名的人把手按上去,盘心便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光里显出数来,弟子照着念一遍,落笔,便算过了。
排在前面的一个褐衣汉子,光里显出的数,弟子看了一眼,摇头。
那汉子站在案前不动,站了半天,忽然一抱拳,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栈道去了。背影一步一步,矮下去。
队伍安静了一阵。
“多少岁都不行?”刘山小声问。
“千城决,比的是小辈。”旁边一个老客搭话,“年纪这一关,玉盘说了算,谁求情都没用。”
龙象城一行排了许久。
杜青夏起初还踮着脚往前数,数到三十几个人,队伍往前一涌,数乱了,她索性不数了,改为看人。看前面流沙城的黄巾,看旁边碧波城的宽袖,看一个抱着剑打瞌睡的少年,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旁边那条队,站着几个玄霜城的年轻人。玄甲,白毛的披风,一个个站得笔直,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刘山憋了半天,凑过去搭了个话,对方斜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排队。”
刘山讪讪地缩了回来,半天没敢再吱声。
杨丰不看不站,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闭目养神。杨岩几个学着他闭目,闭了一会儿,又偷偷睁开看人。
司空涵东本不想来报名,杜青夏说你试试嘛,试试又不吃亏,说不定就过了,你参加两次千城决也是一段佳话啊。司空涵东与本尊商议一番,本尊也认为玩玩也不错,当下的修为不一定能拿到什么名次,更何况有杜青夏这位圣境稳夺第一的。
轮到龙象城,已是晌午。
杜青夏头一个。来历报了,手往玉盘上一按,光里显了数,弟子念一遍,点头,落笔。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杨丰,杨岩,杨雷,杨松,杨柏,刘山,刘石,丁铁,杜铭,轮轮都顺。到司空涵东,他报了来历姓名。
“龙象城,司空涵东。”
落笔的弟子,笔尖顿住了。
“司空?”他抬起头,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公子姓司空?”
“嗯。”
“大凡城司空家……没有公子这号人吧?”
“没有。”司空涵东道,“我代表龙象城。”
弟子低头落笔,写了两个字,又停住,抬头。
“公子当真代表龙象城,而非大凡城?”
“龙象城。”
他还是不放心,招手唤来一个年长的弟子。年长的又问了一遍来历,又问了一遍姓名,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落了笔。
万剑宗的规矩,同姓而不同城的,须得问明白了才敢记——何况大凡城的司空长老,此刻就在这山上。
“龙象城,司空涵东。”年长弟子一边念一边写,“骨龄。”
司空涵东把手按上玉盘。
盘心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光里,一个数。
“二十四。”
年长弟子看了他一眼。这年纪,正当年。他点点头,落笔。
“过了。”
报名持续了一整日。
从清晨到日暮,长龙没有断过。到日头落山,万剑宗的玉简记下了三万个名字。另有三千人,在骨龄那一关停住了脚,天黑之前,一步一步,下了山。
三万留下,三千下山。
没有人闹。规矩摆在光里,玉盘不作假。可那些下山的背影,看着还是叫人心里发沉。
晚饭的时候,刘山扒着饭,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排队时听前面的人念叨,”他压着嗓子,“问天城那位白袍公子,也报了名。”
“就那个一身白的?”杜青夏眨眨眼,“他还用报名?”
“规矩面前,谁都得报。”司空涵东道。
“那他跟谁打?”
“跟谁打,是他自己的事。”司空涵东扒了口饭,“你操心你的。”
“我操心什么呀,”杜青夏嘀咕,“皇族又不是个个都是司徒将守。”
第三日,天没亮透,第三层便醒了。
昨夜还空着的那片大场子,一夜之间,立满了擂台。
也不知万剑宗的弟子们几时立的。一眼望过去,台子挨着台子,一色的青石座,四方四正,一座隔着一座,排到眼睛望不到的地方。每座台子四角立着火盆,盆里的火才点起来,一排一排的火线,把整片场子切成了棋盘。
三万人从各层涌下来,把场子外围挤得水泄不通。
场子正北,不知几时起了一座高台。高台比所有的擂台都高出一截,台上一排座位,已经坐了人。
皇甫静坐在正中。红白条纹的道袍,腰间彩铃垂着,不动。
她左手边,白衣旧衫的皇甫音,正与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右手边隔了一个座,坐着红衣的司马上齐,目光落在场子里,不知又望到了哪里去。
司空有坐在末座,与身边一位万剑宗长老低声交谈,谈的像是买卖。皇甫宫歪着座,照旧转他的笔。太史鸿坐在靠外一侧,抱着胳膊,笑眯眯地望着满场的人。尉迟鸣那柄巨剑,斜靠在台柱上,比人还高出一截。
百里川站在高台最前。
白袍银发,负手而立。
杜青夏踏入第三层的一瞬,台上七位圣人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他们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那是圣境,台下虽然远超三万人,破境、化境、凡境都有,如繁星闪耀,群星漫天,但那圣境一出现,宛如当空皓月,繁星皆已失去光泽。如此年纪轻轻的圣境,当真惊才绝艳。
皇甫静眯眼一看,认出了是杜青夏,笑着点点头,果然,年纪轻轻果真成了圣境。随即她下意识的在杜青夏身边寻找另一个身影,找到了,皇甫静喜出望外,站起身来,是少主人,只是,他的境界,怎么只有化境。
司马上齐慵懒的眼神突然一亮,看到杜青夏,随即也找到了司空涵东,露出一抹微笑,看来这次有意思了。
百里川,皇甫音,尉迟鸣,司空有都是瞪大眼睛,看着那有说有笑走进来的黄裙女子,几人皆是心生震撼,这届千城决,居然有圣境,二十七以下的圣境,还是个女子。
太史鸿看了看发呆的三人,又看了看面带微笑的皇甫静和司马上齐,瞬间了然了,当即道:“哈哈,少年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