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家族？”刘山问。
“南疆第一世家。”太史鸿道，“司马氏族人天生红发红瞳，据说是祖上饮过瘴王血，血脉里带了这么一点异相。他们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连衣裳都只穿红黑两色。”
他说着，往那列车马看了一眼。
“最前面那辆是十二匹马拉的。”
杜青夏掰着指头数了一遍车队，数到一半放弃了。
“十二匹马拉一辆车？”她咋舌，“那车厢里坐的是谁啊？”
“不知道。”太史鸿道，“能叫司马家用十二匹马载的，不会是寻常人。”
正说着，那列车马在甬道前停了。
第一辆车的车帘掀开，那红发老者扶着车辕下了车。他脚一落地，四周的人群便自觉地又退开了几步。
老者站定，抬头看了看山门，又看了看那块“剑宗”的匾。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转瞬即逝。他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车队里的某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这么远听不清。
说完，他当先从甬道走了进去。
接引弟子在他身侧引路，一路进山门去了。
那一列车马一辆接一辆地跟了进去，辘辘声在石坪上响了小半个时辰才歇。
杨岩看得眼睛发直，张了张嘴，话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家就在旁边，赶紧咽了回去。
杜青夏倒没觉得丢人，她扭头冲司空涵东道。
“你说咱们龙象城，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些车？”
“等你们城里有人打得过他们的时候。”
“那不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
杜青夏噘了噘嘴，忽然又笑起来。
“反正我也没指望这个。”
“那你指望什么？”
“我指望……”杜青夏想了想，眼睛一亮，“我指望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样。”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那骚动的方向与前两次都不一样——是从山门里面传出来的。
只见山门内，一队接引弟子匆匆迎了出来，迎到甬道口，分列两侧。
杜青夏踮起脚。
“这是要接谁啊？”
“不知道。”太史鸿摇头，“方才黑石城、无双城进来，也没见他们这么迎。”
话音刚落，石坪东侧又过来一队。
这一队，看得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来的也是车。可这队车，与方才无双城那一列比起来，简直是东施效颦。
一共三辆。
第一辆车还是好的，车厢漆成粉色，帷幔是粉的，连车轮都刷了一层粉漆。第二辆车就差些，车上挂的帷幔是粉的，车厢却没漆，露出木头本色。第三辆车更惨，压根就是一辆普通的运货板车，只在车板四周拿粉布裹了一圈，风一吹，那粉布就鼓起来，露出底下的麻绳。
而车上的人，才是这场大笑的正主。
第一辆车上坐着个女人。
她四十来岁，或许五十，脸上敷着极厚的粉，粉底下看不出本来肤色。她头上戴着一顶华冠，那冠高得吓人，层层叠叠，插满了珠翠，走一步晃三晃。冠下两侧各垂一串耳坠，坠子极长，一直垂到肩上。脖子上是项链，手腕上是手链，腰间还系着个香囊，香囊下坠着流苏。
她穿的是粉裙，配粉袍。粉袍外面又罩了一件粉的披风，披风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绣得极密，密到看不出底色。
她坐在车里，一手拿着一方帕子，一手扶着冠，脸上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笑，可我不在乎”的从容。
第二辆车、第三辆车上的人，穿着就杂了。
有穿青的，有穿灰的，有穿褐的，也有学她穿粉的，可粉得参差不齐——一个是粉上衣配黑裤，一个是粉腰带配全身灰。十几个人里，男的多，女的少，年纪也是老的老、小的小，最大的怕有七十，最小的才十五六。
他们坐在车上，一个个左顾右盼，指指点点，有人还冲路边的摊贩招手，问那串糖葫芦怎么卖。
杜青夏趴到司空涵东耳边，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那一身粉！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穿的。她那一身也太……”
“有钱就穿得出来。”司空涵东道。
“有钱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吧。”
“东洲云锦城。”太史鸿听见了，接了一句，“城主澹台英。云锦城离万剑山不过几百里，算是半个地主。城里做绸缎生意起家，有钱，也有钱生出来的毛病。这位澹台城主年轻时候就爱这么穿，穿了三十年，一日没变过。”
他说着，摇了摇头。“可你们别笑。”太史鸿忽然正色道，“云锦城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是白说的。”
众人的笑声弱了些。
粉袍女城主的车队在接引弟子的引领下，摇摇晃晃地进了甬道。她那顶华冠在车里一晃一晃，晃过了山门，晃进了阴影里。
人群里有人还在笑，也有人已经开始琢磨别的。
杜青夏却没笑。
她盯着那三辆车看了半晌，忽然扭头去拽司空涵东。
“你看出门道没有？”
“看出什么？”
“三辆车，十几个人。”杜青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方才无双城那么大一列车马进来，接引弟子不过是分列两侧，点头行礼。这位云锦城主的车队一到，人家是从山门里迎出来，一路迎到甬道口的。”
司空涵东看了一眼。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杜青夏急了，“人家对云锦城比对无双城还客气！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又没管过接待。”司空涵东道，“许是东洲的地头蛇，许是花钱买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依你看是哪个？”
“依我看，反正不是因为能打。”
杜青夏愣了一下，随即一拍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这一声不小，杨丰在旁边听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杜青夏冲他咧嘴一笑，又扭回去接着看山门。
杨丰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他只是看着那三辆车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石坪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静——人还是那么多，声音还是那么杂。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杜青夏先察觉到的。她转过头，望向石坪的北侧。
那里的人正自动往两边退。
不是叫人推开的，不是叫人挤开的，是看见了一样东西之后，自己退开的。
退得极快，极整齐，一眨眼的工夫，就空出了一道三丈宽的道。
道上，来了一队人。
五十几个。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声也不重，可那脚步落在青石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整齐。不是刻意踏出来的整齐，是几十个人走了几十年、走成一体的那种整齐。
他们一律着蓝袍。
袍子是深蓝色的，近黑，只在日光下才泛出一点蓝。领口、袖口、袍角滚着一圈更亮的蓝边。衣料不华丽，样式也旧，可穿在这些人身上，便显得极干净、极挺括。
他们一律黑发蓝瞳。
那双眼睛是蓝的，蓝得极正，不浅不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他们看人时，目光平视，不躲不闪，也不见什么情绪。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上了岁数的，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拄着拐的婆婆。五十几个人，走在一起，什么人都有，可走出来的气象，却像是同一个人。
“北境。”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大凡城。”
“司空世家。”
那两个字一出来，人群里便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杜青夏忽然转过头，盯着司空涵东的脸看了起来。
她看得极近，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司空涵东往后仰了仰。
“你看什么？”
“看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他们齐刷刷都是蓝的。”杜青夏伸手往那队人身上一指，“你也是司空世家的人，你怎么是黑的？”
司空涵东翻了个白眼。
“我是私生子。”
“那也不对啊。”杜青夏掰着指头，“司空世家是蓝眼睛，司徒家族是金眼睛，两家血脉都不差。你两家都占着，怎么反倒生出一对黑眼睛来了？”
司空涵东一时语噎。
杜青夏等了等，见他答不上来，眼睛更亮了。
“答不上来了吧。”
“答不上来。”
“那你说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来历？”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耳朵红了。”
司空涵东抬手摸了摸耳朵，摸完才发觉她在诓他。杜青夏已经笑得弯了腰，笑完还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拍得他直往旁边躲。
太史鸿站在旁边，望着那一队人，半晌没作声。他这一路上嘴没停过，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世家，可那些世家加在一起，也凑不出这样一队人。
那一队人的前面，走着那个胖老头。
司空有的肚子还是那么大，走路还是那么慢，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摊子还停下来看了看，问了问价钱，问完摇头走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深蓝的袍子，黑发束在脑后，一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张望。她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就侧过头跟身边同族的人说一句，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是司空葵。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那日在船尾栏杆前苍白的脸，那道在心底响起过的“族中老祖”，像是早叫江风吹散了，一点痕迹也没剩。
她甚至还指着山上的灯，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而在队伍的末尾，缀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的蓝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袍角还留着一圈盐渍。他们低着头，脚步极轻，谁也不看，谁也不说。走在那队人的最后面，像是四片叫风吹落在队尾的叶子。
有人认出了他们。
“那不是……前几日在码头上——”
“嘘。”
那人赶紧闭了嘴。
司空有的队伍从甬道上过去了。
接引弟子分列两侧，行的是最重的礼。
那五十几个蓝袍人一个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声在石坪上响成一片，响了很久，才渐渐远去。
杜青夏一直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门的阴影里。
她这才转过头，冲司空涵东道。
“那四个人，我认得。”
“你也认得？”
“前几日在江上见过。”杜青夏压低声音，“那会儿他们可神气了，嗓门大得很。这会儿你瞧，一个个低着头，走路都不敢出声。”
“人吃过亏，就老实了。”司空涵东道。
“那要是没吃过亏呢？”
“那就等吃亏。”
杜青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杨丰在她旁边，终于松开了剑柄，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了一句。
“这一家子，不一样。”
杜青夏听见了，扭头问他。
“哪儿不一样？”
杨丰摇了摇头，没有答。
大凡城的队伍过去之后，石坪上安静了好一阵。
那五十几个蓝袍人的影子还在人心里压着，压得人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司空涵东站在这片人海里，抬眼把周围扫了一遍。
化境及以下的，他一眼便分得明。那个扛旗的少年是破境中段，气还没沉下去；卖水的老汉连破境都不到，只是身子骨结实；方才从他身边挤过去的那个青衣人，脚下虚浮，怕是连破境都不曾入。
化境以上的，他一个也看不透。
大凡城那队人里，走在最前面的胖老头他看不透，那五十几个蓝袍他也看不透，只在一一扫过去时觉出里面有深有浅。方才那队玄霜城的甲士里，也有几道气息沉得厉害，沉到他眼前只是一片白。
他曾经是不用看的。那时候他一抬眼，壶泽上下没有一样东西能瞒过他。
如今他站在人堆里，能看清的只有最下头的那一层。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急。
杜青夏在旁边看了他半晌。
“你发什么呆？”
“看人。”
“看出什么了？”
“看出人多。”
杜青夏白了他一眼。
“这还用看。”
司空涵东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最先缓过劲来的还是太史鸿。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叫世家。”
刘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