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太史鸿往山门那边看了一眼,“你看他们那队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还有抱孩子的、拄拐的。千城决是什么地方?是五大域高手扎堆的地方。寻常城池出来参赛,恨不得把全城最能打的十个都挑出来,一个多余的人都不敢带,怕丢人。”
他顿了顿。
“人家敢带。这说明人家不怕。就算带着抱孩子的来,也没人敢动。”
杨丰在旁边听着,面色沉沉地点了点头。
杜青夏却在这时抬了抬手。
“又来了一队。”
众人转头。
石坪北侧的道上,又出现了人影。
这一队来得极静。没有铃声,没有马蹄,没有车轮,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们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士,约莫三十骑。他们身上的甲是玄色的,甲片极厚,一片压着一片,压到肩上,肩上还缀着两块护膊。甲面上没什么纹饰,只在胸口处铸着一个极浅的印记,看不清是什么。
他们胯下的坐骑,才是这一队最扎眼的东西。
那些不是马。
它们体形似马,却比马矮壮,四蹄如柱,浑身覆着一层极短的白毛,毛根根直立,像是每一根都在往外冒寒气。它们的头比马大,吻部极宽,鼻子里喷出的气在日光下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它们的眼睛是银灰色的,看人时不带一点情绪。
最奇的是它们的蹄子。那蹄子是宽的,踏在青石上,没有一点声音。
刘山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太史先生,这是什么兽?”
“雪原灵兽。”太史鸿道,“产在北境极北的雪原上,性耐寒,能负重,蹄宽如掌,踏雪无声。一兽能负三人,一日行六百里,不饮不食能撑十日。”
“这么厉害?那咱们怎么没见过?”
“见不着。”太史鸿道,“那地方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寻常人进不去。玄霜城养这些兽,也只养得出这么些。”
“玄霜城?”
“北境玄霜城。”太史鸿往队伍正中一指,“城主宇文锐。”
三十骑从甬道上过去,蹄不闻声,衣不扬尘。
他们身后,跟着一队步行的甲士,约百人,一律玄甲,一律负剑扛锤。那些锤极大,锤头如斗,扛在肩上,走一步,锤柄在甲上轻轻磕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百人同走,百柄锤同磕。
那一声声闷响连成一片,像是有谁在极远处擂一面极厚的鼓。
走在队伍正中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不下马也不乘车,徒步而行,一身玄甲,甲外罩一件极厚的黑氅,氅边缀着白毛。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眉骨也很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冰。
他的手上没有兵器。只有一副手套,黑色的,皮的,指节处包着铁片。
他一路走,一路看着四周。
他看得极慢,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过去,一个棚帐一个棚帐地看过去。他看那些叫卖的小贩,看那些围观的乡民,看那些各城的旗幡。
他看谁,谁就不说话。
不是怕。是那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人身上的热气像是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杜青夏叫那目光扫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往司空涵东身边靠了靠。
“那个人看人,怎么跟看死物一样。”
“他看习惯了。”司空涵东道。
“看什么习惯了?”
“看死人。”
杜青夏不敢再看了。
玄霜城的队伍过去之后,石坪上冷了好一会儿。
刘山缩着脖子,把领子往上拢了拢。丁铁把自家那柄锤又掏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掂完又挂了回去。玄霜城刚过,石坪南侧又传来一阵极响的声音。
这一回不是铃声,也不是马蹄声。
是金属相撞的声音。
哐。
哐。
那声音极重,极钝,一下一下,像是有谁在山门外抡着大锤砸铁。
人群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从南侧过来,人数不多,约莫四十来个,可那声势,比玄霜城那一百多人还大。
因为他们身上,全是铁。
不是甲。甲是穿在身上的,这些人身上的铁,是挂的、背的、扛的、拖的。有人背后交叉负着两柄长剑,剑鞘是铁的,剑柄是铁的,连剑穗都是铁链。有人肩上扛着一柄巨锤,锤头比人头还大,锤柄是整根铁铸的。有人腰间缠着一圈铁鞭,一圈一圈,缠了七八圈,走一步响一片。
他们的甲也是铁,可那铁不打光,灰扑扑的,像是刚从炉子里出来还没打磨。甲上全是锤痕,一道压着一道,看得出是打出来的,不是铸出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壮的汉子。
他生得极结实,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壮。他光着头,头顶上一层疤,看不出是打铁烫的还是打架留的。他的一双手极大,骨节粗大,掌心一层老茧,厚得像鞋底。
他一边走,一边把腰间挂着的一柄短锤解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转完又挂回去。
他身后的人,人人如此。走着走着,就有人把身上的家伙解下来摸一摸,摸完再挂回去。
丁铁在龙象城这一堆人里,眼睛都看直了。
他往前挤了两步,又强忍着站住,两只手摸着自家那柄锤的柄,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一路没说话,可他看那队人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的是热闹,他看的是门道。
那些人身上的铁,是打出来的。
铸的,是倒进模子里成的,里面有砂眼,有气泡,看着光鲜,一砸就裂。打的,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砸掉了渣,砸实了心,砸出来的东西,越用越韧。那柄比人头还大的锤头是整块的铁,要烧多久、几个人轮着打、打多少天,寻常的铁匠连想都不敢想。
一座城,能把铁打成这样。
这座城的人,打架能差?
刘山看得咋舌。
“太史先生,这是什么城?”
“北境寒铁城。”太史鸿道,“天下铁兵,半数出于此。有道是天下寒铁出北境,北境寒铁出寒铁。”
“那不是要抢破头?”
“抢不着的。”太史鸿道,“寒铁城的兵器,各家排队订,排到三年后的都有。”
寒铁城那队人过去之后,石坪上的金属声还响了很久,才渐渐淡下去。
杜青夏捅了捅司空涵东。
“你看见丁铁没有?”
“看见了。”
“他那眼神,跟见着祖宗似的。”
“差不多。”司空涵东道,“对一个打铁的来说,那就是祖宗。”
杜青夏扑哧笑了。
“那咱们回头也去订一柄?”
“订不着。”司空涵东道,“排到三年后,你等得起?”
“等不起。”杜青夏泄了气,随即又支棱起来,“那我去跟他们换!他们那儿说不定缺个……缺个什么?”
“他们不缺。”
“好吧。”
接下来的一队,与前几队截然不同。
他们是从水路那边过来的——从码头方向沿甬道而来,可走路的姿态,却像是还在船上。
约三十人,一律着宽袍大袖,衣色是极浅的青,近白。袍料极薄,走一步便飘一下,风一起,满眼都是翻飞的袖。衣摆极长,拖在地上,也不脏,也不皱。
他们腰间佩的不是剑,是玉。
那玉雕成鱼形,极薄,极透,挂在腰间,走一步摆一下。有人佩一条,有人佩两条,还有人在冠上也缀了一条。
他们的脸上没有北境人的冷,也没有西漠人的硬。他们走得慢,边走边说话,说话时声音也不高,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东洲碧波城。”太史鸿道,“领头的那个是城主欧阳澜。”
刘山这回学乖了,抢着去看那队人的脚。
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
“先生,这回看哪儿?”
“还是看脚。”太史鸿道,“陆地上的人走路,脚是往下踩的,踩实了才迈第二步。船上的人不是。船上的人走路,脚是往外挪的,挪出去,再等身子跟上。你瞧他们。”
刘山再看,果然。
那三十几个人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先出脚,再挪身,脚落地的时候,脚掌是平的,不是先落跟。
“这是常年在水上待出来的,改不掉。”太史鸿道,“碧波城在东海边上,城里一半的人吃海。城里的水师,是东洲最大的一支。人家来万剑山,不走陆路,走水路,从东海进飞盐江,一路逆流上来。”
碧波城那一队过去之后,石坪西侧又来了一队。
这一队,声势最大。
大到石坪上的人,先听见了声,才看见人。
是铃声。
不是无双城那种马颈上的铜铃,也不是什么小巧的挂饰。这铃声是钝的,闷的,一片一片的,像是有成千上万个小铃铛在同一刻一齐摇响。
铃声里,还有别的声音。
是蹄声——可那蹄声不对,不是马蹄。马蹄是脆的,这蹄声是软的,闷的,一脚下去像踩在棉花上。
铃声渐近。
人群里有人先看见了,失声叫了出来。
“骆驼!”
石坪西侧,来了一列驼队。
那些骆驼极高,比马高出一个头,背上两个驼峰,峰间搭着货架。它们走得很慢,一步三晃,脖子上的铃铛随之一响一响。驼毛是深黄的,毛极长,垂下来,几乎遮住腿。
驼队有多少?没人能数清。它们从石坪西侧进来,走进甬道,走了一炷香,还没走完。
每一头骆驼背上,都坐着人。
那些人裹着黄巾——一块极大的黄布,从头上罩下来,在脸前留一道缝,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袍子也是黄的,袍子外面系着腰带,腰带上插着弯刀。
刀是弯的,弧极大,刀身细长,鞘上嵌着宝石。
“西漠。”有人道。
“流沙城。”
“西门家。”
“流沙城是干什么的?”刘山问。
“商道。”太史鸿道,“西漠的商道总汇。你们知道西漠有多大吗?从东边走到西边,走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能落脚的地方,只有流沙城。”
他往那一列驼队看去,压低了声音。
“西漠的商队,走一趟沙海,赚的是命钱。沙匪、沙暴、缺水、迷路,哪一样都能要命。所以他们抱团,抱得极紧。也只有流沙城这样的地方,才养得出这么大的商队。”
他说着,指了指那些骆驼背上的货架。
那些货架上,捆着各色包裹。有的包着皮,有的裹着布,有的用藤条编成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印。
“他们走一路,卖一路。来万剑山这一趟,既看了热闹,也做了买卖。西漠人最会算账。”
驼队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完。走在最后面的是一辆极宽的车,车上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子。他没有裹黄巾,露着一张脸——那脸极瘦,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笑起来时眼角全是褶子。
他坐在车上,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拨着算盘。
那算盘是小的,只有手掌大,可在他手里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路走一路拨。
“那人就是西门漠。”太史鸿笃定道。
“先生怎么认得的?”
“一城之主,一路走一路算账,这得是什么脾性?”太史鸿道,“全壶泽也找不出第二个。”
刘山听得直乐。
杜青夏也乐了,她凑到司空涵东旁边。
“你看他,都不嫌累的。”
“算惯了。”
“你怎么什么都是惯了?”
“人活着活着,就都惯了。”
杜青夏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好噘着嘴算了。
流沙城的驼队刚过,石坪上忽然飘来一股味道。
那味道极怪。
不是香,也不是臭。它先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是有谁在空气里泼了一勺蜜;甜过之后,又泛出一丝腥,那一丝腥极淡,藏在甜里,若隐若现;腥过之后,又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土味。
最怪的是,那味道来得极快,一瞬间就铺满了半个石坪。
闻到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
有人捂住了鼻子。
有人干呕起来。
人群骚动起来。
杜青夏眉头一皱,转头望向味道飘来的方向。
石坪北侧,来了一队人。
那队人极少,只有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