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却并不乱——人群自动分成了几股，各按各的旗号、各按各的服色，聚成一处一处的团。每一团的前面都立着人，与山门那边的接引弟子交涉，交涉完了，便从山门进去。
石坪正中，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山门。
甬道两侧，各立着一排石灯柱，柱高丈许，柱顶各悬一盏红灯。
那些红灯，才是这座山此刻最惊人的东西。
杜青夏在石坪边缘站定，抬起头。
万剑山的正面上，从山腰往上，密密麻麻，全是灯。
每一块悬石上都挂满了灯笼。石大的挂十几盏，石小的挂三五盏，密的不留缝，疏的也是一串一串。灯笼是统一的样式，圆腹，红纸，底下垂着一圈金黄的穗子。它们挂在悬石上，挂在石顶那柄剑的四周，挂在剑柄上，挂在剑穗上，把每一块悬石都缠成了一团火。
一团一团，绕着山，绕了一圈。
再往上，山崖上也有灯。崖壁的石缝里插着铁杆，杆上挑着灯，一道一道，顺着那些纵向的沟纹往上排，排到云里。山脚的石台上，石柱顶上也挂满了灯，连成一串，围了山脚一周。
风一起，万灯齐摇。
那一瞬间，整座山像是在呼吸——红色的光一波一波地荡开去，从山脚荡到山腰，从山腰荡到山顶，一直荡进云里。灯影落在崖壁上，把那些灰白的竖纹染成了一条一条流动的暗红。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杜青夏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
她拽着司空涵东的袖子，拽得极紧。
“这得多少盏灯啊。”
“几万盏。”司空涵东道。
“几万盏……”杜青夏喃喃道，“咱们龙象城过年，全城加起来也挂不了两百盏。”
“挂灯的是人，守灯的也是人。”司空涵东道，“这座山上有多少弟子，你数数石阶上来回走动的就知道了。”
杜青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见石阶上不时有青衣弟子上下，手里捧着灯油，走得不快不慢，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撞谁。
“他们怎么不挤？”她奇道。
“走熟了。”
杜青夏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咱们龙象城十个人，站在这儿，像什么？”
“像十个人。”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司空涵东想了想。
“像十个人，站在一座立了一千多年的山下，还没走。”
杜青夏愣了愣，咧嘴笑了。
丁铁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喜欢琢磨，看东西看惯了门道，这会儿正仰着头，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瞧过去。瞧了半晌，他伸手往最近一块悬石底下指了指，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把自家那柄锤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掂完挂了回去。
那灯笼纸厚，糊了两层，外面还刷了一层油，穗子是丝的不是麻的。这样的灯，风吹雨打一个月也不坏。千城决前后断断续续要打两个月，这些灯是从开赛挂到散场的。
刘山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太史先生，这么些灯，得多少钱？”
太史鸿也仰着头。
“灯不值钱。”他道，“值钱的是人。那么些石头悬在半空，人怎么上去挂？这山上必有法子，或有法器，或有专司其事的弟子。万剑宗养得起这么一支人，才是真有钱。”
刘山咂了咂舌，不再问了。
山门在石坪的另一端。
那是一道极大的门楼，石砌，三间四柱，高约五六丈，宽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门楼下站着两排守山弟子，青衣佩剑，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他们身后是一道宽阔的石阶，石阶往上去，没入山门的阴影里。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巨匾。
匾是黑底的，边上雕着云纹，正中两个大字，笔力沉雄，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劈出来的。
杜青夏抬头看了一眼。
那牌匾上不是“万剑宗”。
是“剑宗”。
两个字。
她愣了一下，扭头去拽司空涵东。
“不对啊！不是万剑宗吗？怎么就两个字？”
司空涵东还没开口，太史鸿已经挤到了前面，仰着头把那两个字看了个够。
“这门上写的是‘剑宗’二字，”他道，“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可外面的人，谁不是管这座山叫万剑宗？”
众人都点头。
“那‘万剑宗’三个字是怎么来的？”刘山来了精神，“先生快说。”
太史鸿往门楣上看了一眼。
“这话得从头说起。”“万剑宗，本来的名字，就叫剑宗。”太史鸿道，“就两个字。当年立宗的时候，开山祖师就立了这两个字。为什么叫剑宗？因为这一门修的就是剑，从头到尾只练一柄剑，别的什么都不练。一柄剑练到头，就是天下第一。所以叫剑宗。”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
“后来剑宗出了名。壶泽五大域，没人不知道剑宗。名头一响，来的人就多了。有来拜师的，有来挑战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来谈买卖的。”
他抬手往山上一指。
“这些人进了山门，一抬头，看见什么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悬石绕山，一石一剑。
“剑！”刘山脱口而出。
“对了。”太史鸿道，“满山都是剑。一块石头上一柄，数都数不清。来的人一看，这山上的剑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回去一传——剑宗？什么剑宗，那山上有一万柄剑，该叫万剑宗！”
人群里爆出一片笑声。
“这三个字就这么传开了。”太史鸿道，“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全壶泽都管它叫万剑宗，反倒没几个人记得它本名叫剑宗。”
“那剑宗的人不生气？”刘山问。
“生气什么。”太史鸿笑道，“人家自己都认了。剑宗的祖师说，叫什么都行，反正练的还是那一柄剑。山上的剑是拿来守山的，不是拿来叫名字的。你们爱叫万剑宗，那就万剑宗。”
他说完，往那匾上看了一眼。
“所以你们看，那门楣上至今还是‘剑宗’两个字。人家没改。外面叫得再响，门上的字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
“这叫不改其志。”
围观的人里，有不少是各地来看热闹的，听了这一段，一个个点头称是。
杜青夏站在人群外，听得眼睛发亮。
她扭头去看司空涵东。
“你听见没有？人家立了一千多年，名字叫错了都不改。”
“改什么。”司空涵东道，“名字是给外人叫的，剑是给自己练的。”
杜青夏咂了咂嘴。
“你这话听着倒像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叫人家抢了先？”
“人家讲得好。”
杜青夏白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那块匾。
剑宗。
两个字，黑底，笔锋如剑。
她看着看着，目光从匾上移开，落到匾下那两排守山弟子身上。
那些弟子站得很直。青衣，佩剑，年纪都不大，脸上还带着稚气，可一个个站得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任凭人潮从身前涌过，眼皮也不抬一下。
杜青夏从头看到尾，扫了一圈，收回目光。
“这些人，”她小声道，“真能站。”
“人堆里站得住，比擂台上站得住难。”司空涵东道。
杜青夏猛地转过头。
“你也这么说？”
“我本来就这么想。”
杜青夏眯起眼睛看他。
“你该不会是听见人家说了，才跟着说的吧。”
司空涵东没答。
杜青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笑，也不追问了。
她转回头又去看那块匾，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剑宗。就两个字，倒比三个字好听。”
“字少，改起来也难。”司空涵东道。
“什么意思？”
“三个字是别人给的，添一笔减一笔都不要紧。两个字是自己立的，立了就动不得。”
杜青夏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就在这时，山门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从石坪的东侧挤了进来，直奔山门而去。
那队人马一到，围观的人群便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杜青夏踮起脚。
那是一队骑士。
二十余骑，从石坪东侧一路过来，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敲出来的。他们一律着黄衣黄袍，衣料厚实，袖口束紧，脚下是黑靴。年岁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面相还没二十。人人腰间一柄弯刀，背后斜负长兵，坐端正，肩平，目视前方。
而他们胯下的坐骑，才是真叫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那些马比寻常马高大一圈，通体沙黄，鬃毛短而硬，四蹄极粗，胸膛极阔。最奇的是它们的眼睛——寻常马的眼睛是湿的、温的，这些马的眼瞳却是浅黄的，像琥珀，看不出一点情绪，任风沙吹也不眨眼。
杜青夏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是什么马！”
“黄沙龙驹。”太史鸿道，“西漠黑石城的特产。此马产于沙海深处，一日能行八百里，三日不饮水，四蹄踏沙不陷。最难得的是生性温驯，不踢人，不惊群，连十岁的孩子也骑得。”
太史鸿顿了顿，又道：“为首那位应是黑石城少城主周远。”
“黑石城少城主？”刘山来劲了，“先生连这个都认得？”
“看衣裳。”太史鸿往那队人身上一指，“一样的黄，别人的黄是土黄，领头那个是明黄。袖口那一圈滚边，别人没有，他有。再看他那匹马——别人的马鬃是短的，他那匹过了脖子。”
“还有一处。”太史鸿道，“别人都往山门看，他不看。”
众人再看，那队骑士的头领果然目视前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向两边的人群瞟上一眼。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不看，是因为他来过。”太史鸿道，“来过的人不稀奇。”
那队人马在万剑宗接引弟子的引领下，从甬道正中过去了。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一片清脆的响，一声一声，节奏分毫不乱。他们过去的时候，石坪两侧的人群自动让开，目光齐刷刷地跟了过去。
杜青夏盯着那匹领头的马看了很久，直到马队进了山门，还恋恋不舍地扭着头。
“一日八百里……”她喃喃道，“那得跑多快啊。”
“比你快。”司空涵东道。
“比我快怎么了！”杜青夏不服，“我又不跟马比。”
“那你想跟谁比？”
“跟人比。”
“人里面也有比马快的。”
杜青夏想了想，泄了气。
“那我不比了。”
“早该如此。”
杜青夏又白了他一眼，这回连话都懒得说，只扭头去看石坪西侧。
黑石城这一队还没走远，西侧又起了动静。
这一回来的动静，比刚才大得多。
先是铃声。
那铃声不是一处两处，是一片，是铺天盖地的一片，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响过来，越响越近。铃声里还夹着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夹着马匹的喷鼻声，夹着人的吆喝声。
人群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石坪西侧的人群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两边分开，分出一道极宽的口子。
口子里，先出来的是马。
那是一色的黑马，高大，油亮，颈上挂着一串铜铃。马后是车——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车厢宽大，漆成黑色，车厢两侧各嵌着一块朱红的木板，板上画着图案，看不清是什么。车顶四角各挑着一盏灯，灯罩是红的。
一辆，两辆，三辆……
那车队极长，从石坪西侧一直排进甬道，走了许久也不见尾。
车上的人一露面，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吸气声。
红发。
红瞳。
坐在最前面那辆车上的，是一个老者。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可白里透着一层浅淡的红，像是雪地上落了一层霞。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血丝的红，是瞳仁本身就是红的，像两粒浸在酒里的玛瑙。他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袍子，坐姿极稳，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捻着一串珠子。
后面的车上，也全是这样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无一例外，头发是红的，眼睛是红的，衣裳是红黑两色。
“南疆无双城。”太史鸿道，“司马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