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祯五年，八月。
李栒昭诞下一个女婴，取名李栩祯。
她轻触女儿的小脸，温柔笑道：“小栩祯，要好好长大。”
彼时罗伽正奉帝王之命，远赴南方办事。
而他得知李栒昭提前半个月生产，便丢下了一切，往京城赶。
快马昼夜兼程，一路不眠不休地向北疾驰。
中途还跑死了两匹马。
待到皇城朱雀门前勒住马缰时，罗伽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喘着粗气。
他几乎要从马背上栽落。
宫门守卫拦着他，不敢擅放。
消息一路递入内宫，送到李栒昭耳中。
他直接赏了他三十军棍。
刑杖落下。
罗伽一声不吭，硬生生受完全部责罚。
......
暮色深浓，繁星闪烁。
陆柒携数名玄甲卫策马来到清晤院。
清晤院管事慌忙迎出门，躬身行礼。
“陆指挥使。”
陆柒眯眸，声线冷淡干脆：“带我去见罗伽。”
“陆大人，请！”
管事在前引路，脚步都有些发虚。
陆柒缓步跟在他的后方。
官事内心惶恐不安。
他感受到天子近臣权力带来的压迫感，哪怕几人都是女子，也压得他难以呼吸。
几人穿过回廊，入了罗伽寝室。
室内药味浓重。
而罗伽正趴着躺在床上养伤。
此时，他苍白的俊容毫无血色。
“罗大人，陛下赐你八字。”
人未近，声先临。
罗伽侧目，目光落在陆柒身上，静待她的下文。
陆柒走到床前数步外站定，转述帝王的寄语：“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话音落下，罗伽咬住下唇，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破碎的哀伤。
数息之后，他闭上眼睛，笑了。
陆柒默然伫立，就这般看着他笑。
等他笑完，她才再次开口：“罗大人，小殿下很好，平安康健。”
罗伽苦笑连连。
他沉吟片刻，沙哑开口发问：“那......陛下呢？”
“陛下也好。”陆柒似笑非笑，“毕竟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伺候的奴婢。”
罗伽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罗大人，你的任务还未完成。陛下恩准，等你伤养好了，再南下。”
陆柒顿了顿，把话传完，“话已带到，我便不打扰你休养了。”
说罢，她便离开清晤院，回宫复命。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药香萦绕。
许久，罗伽才发觉自己脸上都是泪。
原来真的印证了——
情一动，心就痛。
......
与此同时，京城牢狱。
牢狱深处，关押的尽是六国余孽，由大理寺负责看押审讯。
常盛每隔数日便会到此，与大理寺卿张敞一同会审。
木架之上，一名女子被粗麻绳牢牢捆缚，衣衫破损，浑身交错着新旧伤痕。
血痕浸透布料，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冰冷青石地面。
她的身份是燕国郡主楚清猗，被俘之后，宁死不肯俯首。
常盛大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干涸的血渍。
他抬手，一把掐住楚清猗的腮帮子，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眉峰紧蹙，粗沉的嗓音在幽暗牢室里回荡。
“老子真的想不明白！”
“那个六国分裂、年年战乱的时代，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怀念，还一心想着复辟重建？”
“是如今大乾治下百姓日子不好过？”
“还是你们这群人，只是贪恋从前贵族高高在上的奢靡享乐，舍不得手里的特权？”
张敞站在一旁，一身官袍，深以为然。
楚清猗被捏得下颌生疼，目眦欲裂。
“你懂什么！”
她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嘶吼，每一字都裹挟刻骨恨意。
“你们大乾铁骑踏破城池，灭了我的国！”
“那片土地上，曾经有我的族人，我的家！”
“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张敞面色沉静，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六国遗民。
有的人贪慕旧贵族权势，有的人......仅仅放不下故国。
常盛猛地松开手。
楚清猗的头重重垂了一瞬，又倔强地重新抬起，狠狠瞪着他。
“故国？”
常盛冷笑一声，后退半步。
“当年六国并立，互相攻伐，年年打仗。”
“庄稼被战马踏烂，百姓流离，易子而食的惨剧遍地都是。”
“你们六国的王公贵族锦衣玉食，何曾体恤过底层百姓的苦难？”
“我大乾明武帝挥师一统天下，止了百年战火。”
“如今良田开垦，仓廪充实，边关安稳，寻常百姓能吃饱穿暖。”
“你口中的故国，带给底层百姓的只有无尽战乱。”
楚清猗剧烈挣扎，绳索勒得皮肉发红。
她咬牙痛斥：“那是你们的说法！”
“亡国之痛，你这种征服者永远体会不到！”
“家国倾覆，宗族被屠戮，昔日故土尽归他人，此仇岂能轻易作罢！”
“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我们都不会臣服大乾！”
大理寺卿上前半步，沉声开口：“你若只是心怀故国，尚可理解。可你们甚至勾结北狄，想要引外敌入中原，再度挑起战火。”
“一旦大乱再起，受苦的是天下苍生！”
楚清猗闻言一滞，随即仰头大笑。
这笑声，在幽深牢狱中回荡。
她在笑这个天下的荒谬。
“只要能倾覆大乾，纵使战火再起，我们亦不悔！”
常盛眼底冷意更甚：“冥顽不灵。”
“你以为单凭残余的旧部，便能撼动大乾根基？”
“北疆一战，北狄大败，再无南下之力。他们帮不了你们了！”
“而你们，未来的结局也会是被玄甲卫层层清剿。”
随即，他转身看向狱卒，吩咐道：“暂且押下去，继续看管。“
“还有，她现在还不能死！”
楚清猗被狱卒拖拽着，依旧不断嘶吼。
咒骂之声，久久回荡。
出了牢狱。
张敞跟在常盛身后，轻叹总结道：“常指挥使，这类宗室遗女，心中执念太深，软硬不吃，想要招供很难。
“无碍。”常盛语气煞有介事，“反正他们也没多长时间了。”
现如今，各州府都在行清剿之令。
用不了多久，这群一心谋逆的六国余孽尽数覆灭在这历史长河里。
果不其然，在大清剿下，各州府联动搜捕。
前后捕获之人，竟高达上万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