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京城郊外。
旷野之上,秋风萧瑟。
两千多名六国余孽被玄甲军层层合围,圈在这片开阔的荒场之中。
四面甲士列阵,最前几排的士卒双手紧握新式火铳,铳口齐齐对准圈内之人。
后几排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锁定那群余孽,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放箭。
甚至还推来了一座火炮。
玄甲卫队列中,穿插在军阵四方。
谷雨跟在常盛身侧,望着场中密密麻麻的囚徒,瞳孔猛地震颤。
那里面有不少旧识,有昔日同族族人。
一股冲动撞在胸口,几乎要驱使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救人!
可多年隐忍蛰伏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的脚步,双脚如同钉死在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自从北狄大败,他才清晰地意识到——
他们根本不是如今大乾的对手。
被围困的人群之中,楚清猗茫然四顾。
忽然,她一眼看见了军阵里的萧睿。
那人一身玄甲卫服饰,立在甲士之间。
那本该是与她成婚、相守一生的夫君。
刹那间,泪水骤然涌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楚清猗嘴唇颤抖,哽咽着低唤:“萧……”睿。
自然也有不少人看见了萧睿。
人群之中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楚王......”
不多时,众人视野前方,圣驾赶来。
黑色的御车停在阵前。
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帝王自车内走出。
云髻高挽简雅,簪鎏金流苏步摇,垂落鬓侧。
眉如浅黛,妆容淡雅,凤眼明净,金衣华饰。
整个人兼具女子的清灵,又藏着帝王与生俱来的沉静。
引得所有人的注视。
场中的六国余孽,神色瞬息万变。
有人满眼恨意,有人面露不甘,亦有人在强大的军威之下,心底生出惧意。
罗伽也在军阵之中,他见到李栒昭,心头震动。
他顾不上周遭士卒诧异的目光,快步越过一排又一排甲士,朝着圣驾方向走去。
李栒昭站在车辕上,面上是无端的冷清之色。
“各位,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活命。”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愿意归顺者、不再图谋复辟作乱者,朕可以安置。”
“然......一心谋逆、负隅顽抗的,今日,你们将会长眠于此。”
“你们只有十息时间思虑。”
对着帝王话毕,旷野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呼啸的声音。
很快,人群之中分出两种声音。
一部分人嘶吼着宁死不降,痛骂李栒昭。
另一部分人面面相觑,低声商议,眼底已经生出动摇。
军阵中,火铳开始填装,弓弦绷得如满月。
很快,人群之中,第一个人跪地求饶。
那人额头抵着地面高声呼喊:“陛下,饶命!我愿意成为大乾的百姓!不再图谋复辟!”
这一声像是破开堤坝的第一道裂口。
有了领头之人,迟疑观望者纷纷跟上。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接连响起,数百人接连跪地,哭喊着愿意归降。
“不许求饶!”
“起来!不许跪!”
死守执念的那伙人见状暴怒,扑上前拉扯、拖拽那些跪地之人。
拳脚轰然落下,殴打与喝骂声混杂在一起。
场中瞬间大乱,囚徒自相推搡,哭喊声、怒斥声交织在秋风里。
李栒昭立于车辕之上,静静俯瞰这场内乱,凤眸沉静。
面对这些惜命归降之人,她施展出一代明君该有的仁。
“陆柒,分出人手,接引归降者至左侧空地,单独看管先。”
陆柒躬身领命。
很快,一队玄甲卫将跪地求饶的人有序引向一旁的空场。
而看向剩下依旧负隅顽抗、煽动众人的那批人,李栒昭露出身为帝王必要的狠。
“朕给过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
说罢,她抬起手。
常盛厉声喝令:“射击!”
陆柒几乎同时扬声:“放箭!”
话落的瞬间,火铳手扣动扳机,弓箭手射出箭矢。
谷雨瞪大眼睛,泪水蓄满眼眶。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
楚清猗便站在这批不肯投降的人中间。
在无数凄厉的惨叫声中,她哭着嘶声大喊:“萧睿!我楚清猗下辈子再做你的妻子!”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贯穿她的右肩。
“啊——”
剧痛袭来,楚清猗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上,鲜血很快浸透她单薄的衣衫。
本就受着伤的她,闭上了眼。
看见楚清猗中箭倒地的一刻,谷雨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目眦欲裂。
所有隐忍多年的克制、精心伪装的冷静,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不——”
情绪彻底冲垮理智。
他霍然抽刀,不顾一切朝着御驾方向猛冲而去。
此刻能叫停这场杀伐的,只有下令的帝王。
李栒昭看着朝自己杀来的谷雨,面容犹如覆雪,冰冷至极。
因罗伽的注意力都在帝王身上,他是第一个发现谷雨行刺的。
他骤然出声大喝:“保护陛下!”
边喊边冲向圣驾。
陆柒和常盛也快速反应过来,朝帝王这边冲来。
“护驾!”
可谷雨已经抢在前头。
奔袭途中,阻拦的玄甲卫挥刀砍在他背上。
利刃破开衣料,皮肉撕裂,剧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纵身扑至车辕之下,一把攥住李栒昭的胳膊,用力将她拽到身前,横刀横架在她的颈侧,刀刃贴着肌肤。
“李栒昭,下令让他们停下!不然我杀了你!”
周围所有玄甲卫举刀围拢,却不敢贸然上前,唯恐他手中刀刃伤及帝王。
被利刃抵着脖颈,李栒昭没有半分慌乱,凤眸冷冽。
“都不许乱!”
“继续!”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全场。
谷雨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你……你不顾自己性命?!”
“你便是方才那女子口中的萧睿,曾经楚王萧旭之子?”
谷雨(萧睿)明白,她是彻底知道他身份了。
“让他们先停下!”
刀刃又贴近一分。
罗伽怒目而视,咬牙喊道:“放开陛下!”
他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他担心会伤到陛下!
李栒昭嘴唇泛起笑意,怎么看怎么冰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什么?!”
萧睿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砰——”
他的腹部便中了一枪。
李栒昭还击,最后一脚将他踹下马车。
但凡是伤人性命者,都要有被反杀的觉悟,也怨不得旁人。
萧睿口吐鲜血。
李栒昭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萧睿,语气狠厉:“你和你爹不愧是父子!”
当年,他爹挟持她的娘亲。
如今,他来挟持她。
真是做到子承父业了呢。
真是该死啊!
李栒昭快速填装,举起手中那柄短铳,对准萧睿。
下一瞬,“砰——”
萧睿彻底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