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旧别院比沈宴想象中大。
主建筑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白墙灰瓦,虽然荒废了十多年,但结构还在。正厅的雕花门窗已经朽坏了大半,檐角的瓦片掉落了好几块,挑檐下挂着的灯笼只剩下一截腐朽的竹架。
但主墙是青砖砌的,厚实,没有倒塌的痕迹。
石先生轻车熟路地穿过正厅,走到后花园的假山旁。假山表面爬满了藤蔓,但他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按了一下——地面轻微震动,假山底部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三尺见方,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阶往下延了几十级,中间拐了一个弯。
底下是一间石砌的地下密室。
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面墙壁抹了石灰,地面铺着干爽的石板。墙角有一张石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架子没散。密室的顶部开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透着微弱的光。
“这地方是我以前和沈长空一起挖的。”石先生拍了拍墙上的灰,“本来是备用的藏身处,庚九不知道。”
沈宴检查了通风口——畅通。墙角还有一口小缸,缸底有水渍,说明地下水位不深,挖一下就能取到水。
他让王守在外围布置警戒点——把干草铺在路面,把木桩钉在关键的岔路口,这样有人靠近时能提前听到声响。夜青秋处理完伤口后,靠在墙边坐下,脸色已经恢复了大半。
沈宴将铁盒里的东西全部摊在石床上。
地图、密信、令牌。
石先生坐在石床边缘,指着地图上主台的位置说:“聚血阵以九根镇魂柱为阵眼。阵眼一旦启动,会吸食活人精气转化为渊力。唯一的破阵办法,是在一个时辰内同时毁掉至少七根阵眼——否则只需一盏茶的时间,阵就会自行修复。”
“阵眼的位置你都清楚?”
“大部分清楚。”石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七个点,“这七根我都知道。但有一根庚九没有标出来——他把它藏在献祭主台下面,只有启动的时候才会升起。”
“有没有办法让我混进去?”
石先生没立刻答话。
“如果你能伪装成庚九的影奴,也许可以。但你体内的渊影伪装不够纯——你身上那股极阳气血的味道,太明显了。”
沈宴正要说话,乔桑突然开口了。
她自从进入别院后就一直很安静,蜷缩在墙角的一堆干草上,蜷成一团不动弹。但她没有睡——她一直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孔,目光跟着什么东西在移。
“那个人……”她说,“不是人。”
沈宴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乔桑抬起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主台位置,手指在抖。
“我做梦梦到过那里。”她说,“有个很大的东西……不是人。但它有血——黑红色的血。它被关在很小的地方,在吃那些掉下来的水……”
沈宴扭头看石先生,石先生也正看着他。
石先生攥住了地图的边角。
“污血兽。”他低声说,“原来庚九在主台下面养了一头污血兽……那东西会用血水感应活物的气息。难怪阵眼位置一直有偏差。”
乔桑缩了一下脖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个不是人……它很饿。”
沈宴没有让乔桑继续说下去。
他将地图折好放回怀中,走到密室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黄昏的余晖已经沉到院墙下方,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先去确认一下。”
夜青秋想站起来:“我——”
“你守着。”沈宴说,“我带着你肩上的伤进不了水道。”
夜青秋没有再坚持。
沈宴独自沿着排水管道的方向走出别院,穿过半里地后,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入口。入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的锁已经锈蚀到用手一拧就断。
他拉开栅栏,钻了进去。
水道内壁长满了紫黑色的渊晶,形态类似苔藓变异后的产物,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荧光。水是黑色的,表面漂着一层油膜,带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腐败气息。
沈宴走了约五十步就停了下来。
不是路断了。
而是肩膀上的血影印在发热——灼烧感一阵紧过一阵,从皮肤底下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
这附近有影奴。
而且不止一个。
沈宴没有继续深入。他转身,沿原路返回。在出水道口的时候,他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
淤泥里埋着一块布。
他捡起来抖开——是一块衣料。绸缎的,质地柔软,上面绣着沈家的家纹——一朵团云纹,用银线绣成,边缘已经被水泡得发黄。
布料的边缘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沈宴将布料攥紧。
他回到地下室时,众人看到他手中的布料都沉默了。
夜青秋接过布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沈家二房女眷的衣料。”
沈宴没吭声。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青砖表面龟裂出一道细纹,从他的指骨一直延伸到墙角。
石先生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坐在石床上,说了一句:“你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
沈宴闭上眼。
他再睁开时,眼底那团火已经压下去了。
“我知道。”
他从怀中取出那株千年纯阳根——那株他一直没舍得用的药材,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有他手心渗出的汗。
“今晚我用命炉炼化它。”
夜青秋张了张嘴,沈宴已经转身走进密室,铁门从里面反锁。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乔桑从干草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密室的方向。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他的灰线变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