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驿在御柳集东北四十里。
车辙碾过碎石和荒草,沿着废弃的官道延伸。路边有几间坍塌的茶棚,木梁断成几截,埋在黄土里。沈宴放慢马速,目光扫过两侧。
镇上没有活人。
但有些房屋里有活动过的痕迹——门槛上的脚印,灶台里没烧尽的柴灰,桌面上半碗发霉的剩饭。从脚印的覆盖层看,至少是两三天内留下的。
沈宴在镇中心的石阶前下马。
他示意王守留在镇外看马,带着夜青秋沿着主街走向驿丞衙门。
衙门的大门半开着,门轴生了锈,推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青砖地面上有几道拖曳留下的黑痕——已经干透的血迹。
沈宴穿过正厅,走向后花园。
花园里有一口井,井边堆着几块残破的假山石。但井口封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把铜锁。沈宴仔细看了一遍——栅栏的焊接处有新打磨的痕迹。
他蹲下身,伸手在井沿内侧摸了一下。
指腹触到一条细缝。
暗门。
沈宴用刀尖撬开石板,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刚好容一人通过,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和尿骚味。
他侧身下去。
台阶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上刻着渊纹锁——和药栈地下宝库里那道锁是同一种纹路。沈宴用血影印碰触锁面,纹路融化,铁门向内缓缓打开。
门后是地牢。
地方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壁是粗石垒的,地面铺着潮乎乎的稻草。墙角缩着一个被铁链锁在墙上的男人——他穿着破烂的灰布袍,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垢,已经看不出布料的原色。
但沈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左半边脸覆盖着一层紫黑色的鳞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皮肤下长出了某种硬壳。鳞片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脓液,发出刺鼻的腐败气味。他的左眼眶里,眼球已经变成浑浊的暗紫色,瞳孔不规则地扩张着。
但他的右眼是清的。
那只眼睛看着沈宴,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那笑牵动了脸上的畸变皮肤,鳞片边缘崩开几道细纹,渗出血珠。
“终于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多天没喝过水,“我还以为庚九要饿死我。”
沈宴没有接话。
他检查了一下锁链——是特制的刑具。铁链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接触到皮肤时会有微弱的热感。自带封印效果,让被囚者无法动用任何渊力。
石先生的眼睛在沈宴身上扫了一遍,从脸看到手,再看到腰间的刀。他的视线落在沈宴眼睛上,停了几息。
“你体内有渊影种子。”他说,“但还有别的——纯阳气血,很烈。你是沈长空的儿子?”
沈宴点了一下头。
石先生笑了。
鳞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不在意。
“你父亲当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说,“我帮他做过不少事……但庚九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沈宴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要听详细的。”
石先生没有绕圈子。
“庚九十年前开始秘密和‘渊主’合作。那时候他还只是守夜人外峰司的一个副司首,负责北境的情报收集。他在一次任务中被渊影侵蚀,本来该死——但渊主给了他活路,条件是替他做事。”
“他打开了皇陵地宫下的渊墟之门?”
“还没有。”石先生说,“那扇门需要用沈家直系的血来解开封印。你父亲发现了这个计划,想阻止——结果被庚九和渊主联手害死了。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父亲是走火入魔死的,但我知道真相。”
“你呢?”
石先生的脸僵了一瞬。不是悲伤,是一个人碰到旧伤时的本能反应。
“八年前。我查到了一批不该查的账目——庚九往皇陵方向运了大批活人和渊影结晶。我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他扣了个‘通敌’的罪名,连夜押到这里。”
“为什么没直接杀你?”
“因为他需要我。”石先生说,“我对渊墟的结构了解得比他深。他每隔三个月会让人给我注射渊影,观察我的畸变进程——他想研究出能抵抗渊影污染的活体样本。”
沈宴沉默了几息。
“血脉勘合阵。”他说,“你知道庚九在皇陵布置的那个阵吗?”
石先生抬了抬头。
“知道。那是用沈家直系血激活的阵——但你妹妹沈鲤并不是最完美的钥匙。”
他盯着沈宴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才是。你的血影印已经吸收过祸根,融合了渊墟的气息。庚九把你骗去上京,就是要在祖宅下面用你的血主祭,然后带着你的尸体去开门。”
沈宴咽了口唾沫。
“那我现在就去上京杀了他。”
“你想得简单。”石先生摇头,“庚九身边至少有两个影奴——真气中期的傀儡,还有一个渊主赐予他的分身傀儡,实力接近真气巅峰。你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
石先生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我可以教你如何压制体内的渊影种子,并利用它伪装成被控制的人质——这样你能接近庚九而不引起他的警觉。条件只有一个。”
他抬起头:“给我一碗极阳血气。我要稳住畸变,然后带我离开这里。”
沈宴没有犹豫。
他走到石先生面前,用刀在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的时候,他用右手接过夜青秋递来的碗,将血收进碗里。
大约七分满。
然后他将碗递给石先生。
石先生接过碗,仰头喝下。
血入喉的时候,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他闭上右眼,整个人靠在墙上,呼吸变得急促而深重。那层紫黑色的鳞片像是被热油淋过的蜡,边缘开始融化、脱落,露出下面泛着血色的新皮。
他的眼眶里,浑浊的左眼球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
石先生睁开眼。
他看着沈宴,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的血……”他低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烈。”
他伸出手:“帮我解开锁链。我欠你一条命。”
沈宴用血影印解除铁链上的封印。石先生站起来时,腿打着颤,扶墙站了好几息才稳住重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鳞片脱落后,新生的皮肤又薄又嫩,透着不正常的粉红色。
“带我出去透口气。”他说,“快七年没看到月亮了。”
沈宴刚要回答,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金属在石面上拖曳的声响,沉重而有节奏,像穿着铁甲的人正沿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脚步声停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台阶顶端。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战甲——不是漆成白色的,是用骨白的甲片一片片连缀起来的那种。甲片表面磨得很亮,火光映在上面,泛着冷白色。他戴着一顶青铜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
他开口时,声音像从铁罐子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石先生。”
他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位置。
“你还活着。庚九大人让我来处理后事。”
白虎傀。
沈宴的手握住了刀柄。
白虎傀一步踏下台阶。他落脚的地方,青砖地面裂开几道纹路,裂纹一直延伸到沈宴脚下。
沈宴没有后退。
他拔出刀,横在身前。
“正好。”他说,“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身后,暗处闪出一个人影——夜青秋,双刀出鞘,站在他的左侧后方,形成一个夹角。
白虎傀停住了。
他的面具“看”向夜青秋,又转回来对着沈宴。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