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在药栈地下一丈五尺处。
台阶是青石铺的,表面被踩得发亮,边角处有干涸的黑色污渍。沈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不会发出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材、铁锈和血腥的气味。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
他在转角处停了脚。
没有机关。
密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锁,只是虚掩着。沈宴用刀尖挑开一条缝,门轴没上油,但推得很慢,没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地下室。
四壁是青砖砌的,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堆着十几口木箱——箱盖没合严,露出里面暗紫色的渊影结晶碎片。最小的也有拇指大,最大的像拳头,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块。
沈宴扫了一眼。
至少两三百斤。
结晶堆旁边是药材箱。他掀开其中一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百年份血灵芝,用油纸包着,每一枚都完整无损。另一口箱子里装的是晒干的赤阳草,货色比青州黑市上最好的还要高一个档次。
他合上箱盖。
墙角还有三只铁皮箱,锁扣上挂着守夜人的制式铜锁。沈宴用刀背敲了一下锁头——铜锁应声而开。
里面是军械。
大乾制式轻弩,弩臂用牛角和铁片复合压制,弓弦是牛筋拧成的,保养得很好。沈宴拿起一把,拉了一下弦——拉力大约三石,有效射程六十步。
箱子里装了三十把。
够武装一支小型卫队。
沈宴放下弩,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黑铁保险箱上。
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铸铁,表面没有锁孔,只有一道刻在箱盖边缘的纹路——紫黑色的,是某种符文的延伸。
渊纹锁。
他在沿江城见过类似的锁——那东西不用钥匙,需要特定的渊力波动才能开启。强行撬开会触发内部的爆裂符,把箱子和里面的东西一起炸成碎片。
沈宴蹲下身,伸手碰触锁纹。
指尖触到铁面,血影印在他肩上隐隐发烫。那不是灼烧感,而是一种低沉的共鸣——像两块磁铁相互吸引时那种细微的振动。
渊纹在铁面上亮了一瞬,然后像被火烧过的蜡一样融化、消散。
咔嗒。
箱盖弹开一条缝。
沈宴掀开盖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和一枚银质令牌。
令牌大约巴掌大,正面刻着四个字——“庚九·外峰司”。背面是一幅地图,线条刻得很浅,但清晰可辨——皇陵地宫的局部结构图,标注了三条通道和一个标记为“主台”的位置。
沈宴将令牌翻过来,摩挲着底部的纹路。
他拆开了信。
信纸是守夜人专用的密函纸,纸质厚实,边缘压着暗纹。笔迹端正,横折处有力,每个字都刻意雕琢过——
“渊主座下:”
“半年以来,外峰司已筹备完成以下事项:
一、血脉勘合阵所需材料已齐备,龙脊石九枚、镇魂钉四十八枚、紫河车三副、纯阴血七鼎。阵基已埋入皇陵东地宫第三层,阵眼核心待沈家血脉到场后激活。
二、沈家幼女沈鲤已于本月初八押送至地宫偏殿,气血充足,精神状态稳定,可于祭典当日作为献祭主血使用。此女血脉纯净度高于预期,完全符合阵启要求。
三、关于沈宴——”
沈宴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继续往下看。
“此子体内已种渊影种子,经观察三个月,种子已与他自身气血融合完成。若不能生擒,可于阵启时以种子为引,远程牵引其气血作为替代祭品,届时可节省血源消耗。
可留活口,但若阻拦,格杀勿论。
另,上京沈家祖宅已布控完毕,沈宴若入京,必自投罗网。
待血脉勘合阵启动,渊墟之门开启后,青州以北皆归渊主治下。
庚九,秋月朔日。”
沈宴将信纸合上。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骨节凸起。纸面被攥出了褶皱,边缘处被指尖刺穿了两个小孔。
夜青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什么内容?”
沈宴没有回答。
他把信收进怀中,站起来,走向药材堆。他从墙角提起一桶灯油——药栈库房里常备的,润药用的桐油——拧开盖子,将油泼在药箱和结晶堆上。
“你干什么?”夜青秋问。
沈宴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燃,扔进油里。
火焰腾起,整个地下室被照亮了一瞬。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沈宴脸上,他面无表情,眼底映着火光。
他转身,推开铁门,大步沿原路返回。
“走了。”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她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和暴起青筋的手背,没有追问,只是紧跟着他。
两人走出药栈后门时,夜风扑面。
火势已经顺着通风口蔓延到了药栈大堂,浓烟从门窗缝隙中翻涌而出,店内的伙计尖叫着往外跑。张胖子在街对面大喊救火,声音急切,底气不足。
沈宴没有去看火。
他站在后门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街口的方向。
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
街口火光晃动,一行火把照亮了街道。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黑马,身披守夜人的黑色战甲,腰间的阔剑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正是昨天在擂台上被他打伤的护卫队长。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弩手。
弩已上弦,瞄准线封锁了整条街。
护卫队长勒住马,在火光中看清了沈宴的脸。他的胸口还绑着绷带,脸上带着伤,但眼神比昨天更狠。
“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
沈宴没有说话。
他从怀中抽出那封信,对着火光展开,将信纸正面亮给护卫队长看。
火光透过纸背,将上面的字迹映得清晰可辨。
护卫队长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脸色骤变。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你怎么会有?”
沈宴将信收回怀中。
“你给庚九当狗,知道他真正的主人是谁吗?”
护卫队长喉头滚了一下。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让骑马上前。
沈宴没有等他反应。
他在护卫队长愣神的那半秒内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沈宴一步跨过三丈的距离,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身出鞘的瞬间,刀锋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斩护卫队长手中的弩机。
弩机应声而断。
护卫队长还没回过神,沈宴的左肘已经撞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撞下马背。
与此同时,沈宴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烟雾弹——从沿江城缴获的战利品——磕在地上。
烟雾炸开。
灰白色的浓烟在两息内吞没了整条街。
弩手们视线受阻,慌乱中有人下令放箭,但箭头全射在烟雾和墙壁上。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有人在咳嗽,有人被马撞倒。
烟雾中,沈宴和夜青秋一左一右,沿着街道两侧的屋檐掠出。
弩手们还没调整好阵型,沈宴的刀已经劈开了队形最薄弱处的一个缺口。他的刀不快,但准——每一刀都砍在弩手们最难受的位置。第一刀斩断弩臂,第二刀划开持弩手的手腕,第三刀背敲在后颈上,人无声倒下。
夜青秋从另一侧切入,双刀如影,在烟雾中只露出刀光和人影倒下的声响。
当烟雾散去时,街上站着的人只剩护卫队长一个。
他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沈宴站在他面前,刀尖抵在他下巴上。
“回去告诉庚九,”沈宴说,“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他一掌拍在护卫队长的颈侧。
对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沈宴收刀,转身,走向街口外牵马的王守。
身后,药栈的火焰已经蔓延到屋顶,火光照亮了半个御柳集。浓烟在夜空中翻滚,翻涌着吞没了半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