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沈宴盘膝坐在蒲团上,将三只玉盒逐一打开。纯阳草的叶片在烛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边缘那一圈红晕像火苗一样微微跳动,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不是温度升高,而是一种从皮肤渗透进来的暖意,像是站在初春的阳光下。
他将玉盒中的纯阳草取出,整株放入口中。
草药入口即化——不是融化,是像冰块一样迅速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那股气流先是在胃里盘旋了几息,然后猛地扩散开来,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奔涌。
沈宴闭上眼,激活命炉面板。
视野中,暗红色的青铜熔炉虚影浮现,炉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纯阳草的药力化作一股金色的能量流,被吸入熔炉之中,在炉腔内被高温熔化、过滤、提纯,然后喷吐出来,与他体内的极阳气血融合。
金色与暗金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交汇。
沈宴的经脉中,那股融合后的力量开始沿着固定的路线运转——从他的丹田出发,经会阴、命门、夹脊、大椎,再沿着手三阳经下行至指尖,然后回流至胸中,最后归于丹田。每运转一周天,药力就被吸收掉一部分,转化为他自身的气血。
内视状态下,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右臂上那些紫黑色的渊影纹路正在被金色光芒吞噬。
那些纹路像是活物,在被金光触碰到的瞬间,会剧烈地扭动、收缩,像是一条条被火灼烧的虫子。但金光不给他们逃脱的机会——它像潮水一样漫过渊影纹路的表面,一寸一寸地侵蚀,一点一点地吞没。
纹路消退的地方,皮肤恢复成正常的肤色,甚至比之前更白净一些。
沈宴能感觉到,那些被渊影侵蚀了数年的经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弹性。那些曾经被渊影堵塞或腐蚀的细微通道,在金光的冲刷下重新通畅,气血流淌得更加顺畅。
纯阳草的药力在体内持续了一个时辰。
这期间,沈宴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又从平稳到绵长。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汇聚成水滴,滴在衣襟上。汗水不是透明的——是灰色的,里面混杂着从体内排出的渊影残余杂质。
命炉面板上的文字在不断跳动,实时显示着药力的转化情况。
半个时辰后,沈宴呼出一口长长的黑气。
那口黑气从他口中喷出,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条细蛇一样扭动了几下,然后才慢慢消散在空气中。黑气消散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皮革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沈宴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渊影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光泽,连指甲边缘那层常年的紫黑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清脆的啪啪声,每根手指都充满了力量,动作比以前更加灵敏,更加精准。
他站起身,试了试右肩的旧伤。
之前被幽奴一刀砍入肩胛骨的伤势,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转动自如,没有一丝滞涩感。甚至他感觉自己的骨骼比之前更加坚韧,肌肉也更加紧实,像是被药力重新淬炼了一遍。
命炉面板弹出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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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象镇狱功·第三层已达到大成境界(阴阳镇鼎境圆满)】
【可尝试突破第四层龙象真我境,但需要更高阶的阳属内功或大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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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看了一眼面板,没有多停留,推门走出了内室。
夜青秋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一块麂皮擦拭短刀。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沈宴,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沈宴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红润,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一种健康的、饱满的红润,像是睡足了觉又吃了一顿饱饭的人。他眼神中那种长期的疲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气压,像是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铁,看着不起眼,但质地已经变了。
“成了?”夜青秋问。
沈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院中那块石锁前。
石锁有百来斤重,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沈宴站在石锁前,没有运功,没有蓄力,只是随手一掌拍了下去。
手掌落下的动作看起来很轻,像是拍去衣服上的灰尘。
但掌面接触石锁的那一瞬间,石锁先是猛地一震,表面出现几道细密的裂纹,然后裂纹迅速扩散,整块石头像被内部的力量撑爆了,碎成了七八块大小不等的碎石,滚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夜青秋将短刀收入鞘中,只说了一个字:“成了。”
沈墨竹从厨房端着一碗药汤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石块,手里的碗差点滑脱。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松了一口气的笑:“你真的把渊影清掉了?”
沈宴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清除了九成以上。剩下的残余,慢慢调养就行。”
就在这时,王守从院外快步冲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急,布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跑到沈宴面前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呼吸急促:“少爷,不好了!”
沈宴转身看着他:“说。”
“青州府衙的官兵突然包围了西街,正在逐户搜查!领头的不像是衙门的人——穿着玄铁甲,甲的样式我没见过,但上面的徽章是守夜人的,而且品级不低!”
沈宴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夜青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块,然后迅速作出了判断:“是庚九的人。”
“庚九?”王守皱眉。
“守夜人内部的代号。”沈宴说,“普通官兵没这么快找到我们,是守夜人高手追踪到了我的气血波动。我刚才在炼化纯阳草的时候,气血波动太剧烈,被他们捕捉到了。”
夜青秋已经将短刀别在腰间,站起身来:“怎么走?”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了一圈院子——后院有暗道通往城外的废弃矿洞,但那条通道只能容一人通过,如果官兵封锁了整条街,他们未必能在被发现之前全部撤出去。
“王守,”沈宴说,“你带沈墨竹从地下通道撤出城。通道出口在城西十里铺,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王守:“少爷你呢?”
沈宴看了一眼夜青秋,声音平静:“我跟秋姐从正面迎出去。”
“正面?!”王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少爷,外面至少有三四十个官兵,还有个守夜人高手——”
“所以呢?”沈宴打断了他,“让他们堵在院子里打,还是让他们冲进来把你们一起堵住?”
王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宴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王守手中:“这是解毒丹,路上用。到了城外据点,等我们消息。”
王守接过瓷瓶,沉默了一息,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少爷保重。”
他转身拉起沈墨竹,大步走向后院的地道口。沈墨竹回头看了一眼沈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跟上了王守的脚步,消失在漆黑的洞口。
石板合上,地面的痕迹被迅速清理干净。
沈宴转身走进内室,从床底拖出一只乌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两套叠好的夜行衣,黑色布料,没有反光,连扣子都是用黑曜石磨成的。
他扔了一套给夜青秋。
夜青秋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炼化成功,气血还没完全稳固。现在就打,行吗?”
沈宴将夜行衣套在外面,拉紧束带,又将短刀别在背后:“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夜青秋不再多问,三两下套好衣服,将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紧。
两人从后院翻出,踩着瓦片无声地穿过几条小巷,翻上一座二层的旧茶楼,伏在屋顶边缘,透过瓦片之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西街尽头,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
至少有四五十名官兵手持长枪,列队站在街道两侧。街心空地上,一个身穿暗金色玄铁甲的男人骑在马上,甲胄在火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肩上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那是守夜人司首级的标志。
那人身材中等,面膛黝黑,一双三角眼目光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扇门窗。他腰间挂着一柄阔剑,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道简单的划痕,说明这柄剑是经常用的。
官兵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
木门被踢开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锅碗瓢盆摔碎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从街尾传过来。
沈宴放下瓦片,对夜青秋说:“我下去会会他。”
夜青秋按住他的手腕:“小心。他身上那件玄铁甲不是普通的,上面刻了符文。”
沈宴点头,松开她的手,翻身从茶楼上跳下。
他的身体像一片黑色的羽毛落在街道中央,没有惊动任何人——直到他站直身体,右脚在地面上轻轻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骑在马上的玄铁司首转头,目光锁定了沈宴的位置。他勒住马缰,马匹在原地打了两个转,然后稳稳地站住。
“沈宴。”玄铁司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威胁感,“你果然没死。庚九大人有令——活捉你回总舵。若反抗,格杀勿论。”
沈宴没有拔刀。他站在火把的光影交界处,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上的男人:“你是庚九的人,还是守夜人的人?”
玄铁司首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有区别吗?庚九大人就是守夜人。”
沈宴眯起眼。
他的脑海中,老徐死前说的那句话再次浮现——“庚九在守夜人内部有极高的权限,他调得动守夜人的编制。”
果然。
庚九不只是守夜人的内鬼,他在守夜人的地位本就是高层,有自己的嫡系部队。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沈宴说。
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地的瞬间,他体内的极阳气血猛然爆发,从丹田向四肢百骸涌动。一股淡金色的罡气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气罩。气罩的边缘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金属震颤的余韵。
这是龙象镇狱功第三层大成的外放标志——罡气外放,气罩护体。
骑在马上的玄铁司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一种慎重的审视:“你……又突破了?”
沈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短刀从背后拔出,刀尖指地,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暗沉的白光:“你是庚九的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
玄铁司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阔剑。
剑身在出鞘的瞬间,夜风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上游走。
沈宴盯着对方的剑——那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不是渊影,而是一种带着阴寒气息的内气。
庚九的独门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