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青州城彻底安静下来。
沈宴换上一身全黑的夜行衣，刀绑在背后，刀柄朝右肩方向，方便拔刀。腰间还插着三柄短刃，腿上绑着一卷铁索。他站在药铺院中，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夜青秋将门闩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巷：“西街二更后就没有人走了。沈府正门的护卫换了一班，大门紧闭。东侧围墙那边，我蹲了半个时辰，巡逻间隔约一盏茶。”
沈宴点头，将面罩拉到鼻梁上方：“按计划。”
他从后门闪出，贴着墙壁阴影向东行进，避开了两拨夜巡的兵卒，绕到沈府东侧的外墙下。
墙根处果然有一口干涸的古井。
井口被一块石磨盘盖着，磨盘边缘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多年没有人动过。沈宴蹲在井口边，手掌贴在磨盘边缘——石质的触感冰冷，边缘的苔藓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出一层水汽。
他咬紧后槽牙，双臂发力将磨盘一寸寸推开。
磨盘与井口的接触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好在动静不算大，不至于惊动府内的护卫。
磨盘移开后，露出黑洞洞的井口。沈宴从怀中掏出一颗夜明珠——是在北境时从老徐遗物中找到的，拇指大小，在黑暗中发出淡绿色的光。他将夜明珠含入口中，然后攀着井壁的砖缝向下滑去。
井深约三丈，底部没有水，只有一层干涸的淤泥，踩上去很硬。
他在井底摸索了一会儿，在砖墙的东侧找到一处松动的砖块。他轻轻将那块砖抽出来，露出一个铁环。他拉住铁环向上提——地面的石板发出轻微的震动，然后裂开一条缝隙，透出昏黄的光。
暗道入口打开了。
沈宴推开石板，探出半个头，迅速扫视了四周——出口位于一座假山的底部，周围种着几丛矮竹，竹林外就是祠堂的后院。
假山对面三丈外，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站着。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缠绕着紫色的渊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幽奴。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你果然走这条道。”
沈宴没有动，停在假山出口，手指搭在背后的刀柄上。
幽奴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他的脸像是长时间没有见过阳光，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下的淡青色血管。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紫色的光，嘴角挂着笑。
“沈家历代直系都走这里。”幽奴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周先生早就算到了。”
沈宴没有再废话。
他的左脚在假山石上一蹬，整个人弹射而出，龙游步在狭窄的空间内展开，身形贴着地面滑向幽奴。同时右拳凝聚极阳气血，拳面上燃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焰，一拳砸向幽奴的后心。
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力。
拳头击破空气，发出低沉的破风声，带起的气流将地上的碎石和落叶卷起。
幽奴的身形没有动。
但他的身上突然浮现出一层紫黑色的渊影——那层渊影从他体内涌出，在体表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护甲，护甲表面流动着紫色的纹路，像是一套贴身的甲胄。
沈宴的拳头轰在那层护甲上。
嘭——！
拳力与护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闷响像敲了一口铜钟。响声在夜空中炸开，震得周围的竹叶簌簌落下。
幽奴被这一拳震退了半步——不，三步。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三步，鞋底与青砖之间的摩擦力将地面磨出两道浅浅的白印。
但他身上的渊影护甲只出现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被新的渊影涌上来填满，眨眼间便愈合了。
沈宴的拳头一阵发麻——不是反震导致的麻痹，而是拳头表面的皮肤被渊影侵蚀的轻微刺痛感。他的极阳气血对寻常渊影有克制作用，但幽奴的渊影品质明显高于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低级渊影怪物。
幽奴转过身，眼中的紫光更亮了一些。
“力道不错。”他说，语气平静，“但不够。”
他出手了。
右手握着那柄黑色长刀，一刀横斩——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一记横斩。但速度极快，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被腐蚀了。
沈宴侧身闪过。
刀锋从他胸前擦过，没有碰到皮肤，但他的夜行衣被刀锋边缘带起的渊影之气擦到——布片立刻变成焦黑色，边缘卷曲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焦黑的布料，眼神沉了沉。
不光是快，还带腐蚀。
他没有给幽奴第二次出手的机会，脚步一错，身体旋向幽奴的左侧，同时右手拔出背后的刀，一刀劈向幽奴的脖颈。
幽奴横刀格挡。
两柄刀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火花在夜色中飞溅。对方的刀极沉，刀刃上附着的渊影之气顺着他自己的刀身向上蔓延，像活物一般往他手上爬。
沈宴手腕一抖，极阳气血立刻灌入刀身，将那些渊影之气震散。
他收刀，再出刀——这次从下向上撩，刀锋直奔幽奴的下颌。
幽奴后退，避开刀锋。
沈宴再逼上。
两人在祠堂后院的狭窄空间中快速交手。刀光在夜色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火花和暗紫色的渊影之气飘散。周围的竹子和矮树被气浪震得东倒西歪，叶片被渊影之气擦到就开始枯黄。
十余回合下来，沈宴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比幽奴略快。
但每次攻击打中幽奴的身体时，那股渊影护甲都会吸收大部分冲击力，然后快速愈合。而他自己的攻击却无法对幽奴造成有效创伤——哪怕刀锋切开了幽奴的衣袍，下面也会立刻浮现渊影护甲挡住刀锋。
反过来，幽奴的刀只要碰到他的皮肤，渊影就会侵蚀进来，顺着毛孔往血管里钻。
右臂上，渊影纹路正在快速扩散。
沈宴在交手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原本只是手腕处的几道紫色纹路，现在已经开始向上蔓延，在皮肤上形成了大面积的紫黑色斑点，像是淤积的毒素在向外扩散。
“你的极阳气血撑不了多久。”幽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急不缓，“你体内的渊影会吞噬你。”
沈宴没有答话。
他闷哼一声，调整呼吸，将更多的极阳气血压入右臂，暂时压制住渊影的扩散。
必须速战速决。
但他也知道，不能硬拼。幽奴有备而来，渊影护甲的防御力远超他的预期，硬拼只会加快他自己的渊影反噬。
他需要找到幽奴的弱点。
就在他思考策略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祠堂偏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几盏灯笼从偏院的正门移动出来，照亮了院中的青砖地面。
沈宴的目光越过幽奴的肩膀，看到了偏院中的场景——
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供奉，正押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从偏院中走出。少女的头发披散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沈宴认出了那双眼睛。
沈墨竹。
她被提前押出来了。不是明天午时，而是现在——幽奴拖住他，影教的人提前行动了。
沈宴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必须立刻脱身。
他握紧刀，做出一个全力攻击的架势——双手持刀，极阳气血全开，刀身上燃起暗金色的光焰，一刀朝幽奴当头劈下。
幽奴果然举刀格挡。
两刀碰撞的瞬间，沈宴没有加力，而是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硬生生扭转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借着反震之力向侧方飘去。
他在空中调整了自己的落点——假山的石壁。
脚掌踏在假山石上，他借着石壁的反弹力，身体再次变向，向祠堂偏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幽奴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黑色长刀垂在身侧，看着沈宴远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你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体内的东西。”
沈宴没有回头。
他在屋脊上快速奔跑，脚下瓦片发出细碎的响声，每一步都在加速。
他已经看到了祠堂偏院——沈墨竹被押进了祠堂正殿的大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宴正要纵身跃下屋脊，突然感到左臂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种疼痛不是刀伤，而是从骨头内部向外蔓延的刺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髓中钻行。
他落在一道廊桥上，倚着栏杆站稳，喘了几口气，掀开左臂的袖子。
他盯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停了一拍。
渊影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窝的位置，而在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紫黑色结晶。结晶的形状很细碎，形如盐粒，但边缘锋利，嵌入皮肤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亮。
伴随而来的是一种轻微的气血流失感——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些结晶，从他体内抽取气血。
他咬紧牙关，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将左臂从肘弯到手腕处紧紧扎住，用力收紧，强行阻断气血流向那些结晶。
夜青秋从暗处闪出，扶住他的肩膀。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些紫黑色的结晶上，眉头紧皱：“你的脸色很难看。”
沈宴靠在廊桥的柱子上，呼吸急促了几息，然后平稳下来。
“幽奴的不死身……”他说，声音沙哑，“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从渊影中培养出来的。它的身体里没有血，只有渊影。和血种是同源的东西。”
夜青秋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它说了什么？”
“‘你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体内的东西。’”沈宴重复了一遍幽奴的话，然后摇了摇头，“它指的是渊影。沈墨竹体内已经有渊影了——被种下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祠堂方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大殿。
“我的极阳气血等级还不够。压不住幽奴，也压不住那颗祸根。”他说，语气很平，但夜青秋能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他在做决定。
他站起身来：“沈墨竹说过，沈家药库里有一株纯阳草。大乾皇室赐给沈家的，据说能净化一切渊影毒素。”
夜青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去抢药材？”
沈宴点头：“明天午时前，我必须提升到能一拳打爆幽奴的程度。否则别说救人，我会先被渊影吃掉。”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扫过远处的沈府建筑，最终落在东侧一座高耸的木楼上——沈家药库。
“王守。”他低声喊了一句。
王守的身影从廊桥的另一端快步走来：“少爷。”
“给我药库的布局图。”沈宴说，“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