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青州城西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
进城的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在城门洞前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两个守门的兵卒正懒洋洋地翻看着路引,时不时从菜贩的筐里顺走两根萝卜,扔进自己腰间的布袋里。
沈宴牵着马,排在队伍中段。
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外面套着件打了补丁的旧马甲,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马背上驮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半干的草药梗子,散发着陈旧的药味。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扮作一个肤色黝黑的乡野妇人,头发用粗布巾包着,背上挎着一只竹篓。她的青铜面具摘了,换了张蜡黄的人皮面具,但那双眼睛还是让沈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太亮了,不像农妇的眼睛。
王守走在最后,牵着一匹驮货的骡子,骡背上绑着几捆柴火,柴火里藏着三柄裹了布的刀。
轮到他们了。
守门兵卒接过沈宴的路引,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目光在那顶破草帽上停了一瞬。
“李长庚?”兵卒念出路引上的名字,“从北边来的?”
“是,大人。”沈宴弓着腰,声音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北境闹灾,带着内人和兄弟来投奔青州的亲戚,做点药材生意糊口。”
兵卒又看了看夜青秋和王守,没看出什么破绽,将路引丢回沈宴手里:“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
“谢大人。”
沈宴低头牵马,走过城门洞。
进入青州城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西街还是那条西街——青石板铺的路面,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夕阳从街道西头打过来,将整条街染成一层昏黄的光晕。
但街道两旁的墙壁上,贴满了通缉告示。
告示上画着一张面目狰狞的脸——浓眉、怒目、满脸横肉,下方写着几个大字:“江洋大盗沈宴”。落款处盖着青州府衙的官印和守夜人的印章。
沈宴扫了一眼画像上的那张脸。
那不是他。
他长了一张斯文的脸,画像上却是个满脸横肉的凶徒。他不知道该庆幸画师没画准,还是该觉得好笑——影教的人连通缉令都画得这么敷衍。
他收回目光,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西街中段,有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药铺——“济世堂”。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字迹有些模糊,门板也旧了,但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槛上放着一盆半枯的艾草。
沈宴在药铺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盆艾草——艾草后面压着一块青色的碎瓦片。
是暗号。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王守,推门走进药铺。
药铺里光线很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掌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用戥子称着一包药材。看到有人进来,老掌柜抬起头,目光在沈宴的脸上停了一瞬。
沈宴没有开口,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将铜钱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这是沈墨竹约定的暗号。
老掌柜的目光在铜钱上定了一息,然后放下戥子,朝沈宴点了点头,低声说:“后院说话。”
他绕过柜台,掀开后门帘,引着沈宴穿过一条窄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出袅袅的青烟。
夜青秋和王守也跟了进来,将门掩上。
老掌柜等所有人都进来后,才压低声音开口:“三小姐让我在此接应你们。她被困在府里,出不来,让我带几句话。”
沈宴摘掉草帽:“她情况如何?”
老掌柜皱紧了眉头:“三小姐被大族老软禁在府中,已经三天没出门了。现在沈府内外都由大族老的人把持,连她院子里的丫鬟都换了一批,外人根本见不到她。”
“还有别的事吗?”沈宴问。
老掌柜压低了声音:“府上的供奉换了一批新面孔,看着不像正经武师。那些人个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走路没有声音——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沈宴的眼神变了变。
影教的人。
“祠堂那边呢?”他问。
老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祠堂那边……不太对劲。入夜之后,能看到红光从地缝里透出来,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东院的狗全疯了,整夜整夜地叫,后来全被毒死了。”
沈宴用指节叩了两下桌面。
红光、疯狗、地下的火光——像极了沈墨竹信中提到的那只“苍白人手”。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我入夜后先出去探探路。”
老掌柜愣了一下:“少爷,您要现在去?”
“只是看看。”沈宴说,“不进去。”
他推开密室的窗户,窗外的天空已经从黄昏彻底暗了下来,青州的夜空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中闪烁。
入夜。
青州城西街的店铺陆续关了门,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时远时近。
沈宴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从药铺二楼的后窗翻出,踩着屋脊一路向沈府方向潜行。青州城的夜晚比北境安静得多——没有渊影的低鸣,没有怪物在黑暗中爬行的沙沙声,只有风吹过屋顶瓦片时发出的呜呜声。
他在沈府对面的一座茶楼屋顶停下。
茶楼有三层,是西街上最高的建筑。屋顶的瓦片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天,还残留着微温。沈宴伏在屋脊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沈府的院墙上。
沈家的宅院占地很大,从西街一直延伸到东街,围墙丈二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和铁蒺藜。正门的灯笼还亮着,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两个打盹的护卫。
但沈宴的目光没有落在正门上。
他看向沈府东侧——祠堂的方向。
三棵百年槐树从围墙内探出树冠,枝叶浓密,将祠堂的屋顶遮住了大半。此刻,那些树冠正在剧烈摇晃——但没有风。
整条街都没有风,只有那三棵树在摇。
树冠摆动的时候,沈宴能隐约看到树根附近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透出来,很淡,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土层。那光芒一明一暗,像呼吸的节奏。
沈宴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他感到胸前的血影印猛地一烫——
一股温热从胸口蔓延开来,血影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了一下。沈宴下意识按住胸口,就在同一瞬,祠堂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
嘭。
像是一扇很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那声响不算大,却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沈宴的手指按在血影印上,脑子里立刻蹦出沈墨竹信中的那句话:“铁门后有一只苍白人手在拍打门板。”
嘭。
又是一声。
这一次,沈宴感觉到脚下的瓦片在微微震动。
然后他看到了——
祠堂屋顶上,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出现了。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在无风中轻轻飘着。他站在祠堂屋脊的最高处,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紫光。
那双眼睛锁定了沈宴。
沈宴没有动。
他的呼吸维持平稳,体内的极阳气血没有外放,龟息藏锋诀将他的气息压到最低。他不确定对方是真的看到了他,还是只是扫视警戒。
但那个黑影咧嘴笑了。
一口白牙在月光下亮得扎眼。
“沈家后人……”那人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夜色,清晰地传到沈宴耳中,“终于等到你了。”
沈宴没有慌张。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但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们影教就这么点耐心?”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人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似乎在等沈宴惊慌,等沈宴逃跑,至少等沈宴问一句“你是谁”——但沈宴什么都没问,反而用一句话把他噎住了。
那人沉默了两息,然后冷笑了一声:“嘴硬。”
他的身形一晃——不是跳下屋顶,而是整个人像一阵烟一样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的声音从祠堂的阴影中传来:“三日后,我会在祠堂等你来。”
然后彻底消失了。
沈宴在屋顶上又等了几息,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才缓缓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观察了一会儿祠堂的方向——那三棵槐树还在摇晃,地面的红光还在闪烁,拍门声没有再响起。
他记住了这些位置。
然后他无声地从屋顶滑下,沿着阴影退回到药铺的方向。
刚到药铺后院的墙根下,沈宴就看到王守面色凝重地迎上来。
“少爷。”王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焦急,“出事了。”
沈宴落地的脚步骤然一停:“说。”
“济世堂的老掌柜被抓了。”王守语速很快,“就在你出去那会儿,四个人摸进药铺后院,把他拖走了。我追出去看了半条街,他们进了沈府的后门。”
沈宴的脸色暗了下来。
王守继续说:“沈墨竹的人刚才传了话——三小姐今天下午被大族老移到了祠堂偏院。明天午时,要用她开‘请祖祭’。”
夜青秋从暗处走了出来:“请祖祭是什么?”
沈宴的脸沉了下来:“沈家的一种特殊仪式。在祭日当天,以直系血脉为引,请先祖显灵。”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但现在祠堂已经被影教控制。这根本不是什么请祖祭——他们要用沈墨竹的血,来激活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进药铺内室,将一张青州的旧地图摊在桌面上。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勾勒出沈府建筑的轮廓——祠堂偏院位于东侧,旁边紧邻着药库。
他的手指点在祠堂与药库之间:“明天天亮前,我必须进沈府。”
夜青秋没有劝他,只是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注:“从哪进?”
“东侧外墙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暗道,通向祠堂后院的假山。”沈宴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虚线,“这是沈家直系才知道的通道,沈墨竹在信里提过。”
王守看着地图:“但现在祠堂有幽奴守着,偏院有大族老的人把着,你一个人进去——”
“我不是一个人。”沈宴收起地图,抬头看向窗外,“秋姐在府外接应,你在外围制造动静,我来救人。”
夜青秋没有说话,只是从靴筒里抽出短刀,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的锋利程度,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祠堂方向的暗影在勾檐上凝聚成一只黑色的鸟形轮廓,无声地注视着药铺的方向。
沈宴将地图折好塞入怀中,熄灭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他的声音很平静:“一炷香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