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的傍晚,天空像一块烧焦的铁板,压得很低。
沈宴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货物堆上,穿着从黑市买的猎户皮裘,假胡须贴得紧,风吹过来时他得侧一下脸,防止胡须边角被掀起。他手里握着一根干粮,慢慢地嚼,目光从乱发间扫出去——两侧的荒原枯黄一片,野草齐腰深,被风吹得贴地伏倒又弹起来,反复得像在磕头。裸露的岩石间偶尔能看到发白的骨骼,不大,像是羊或者狗留下的,但越往前走,骨头的个头越大。
空气中有股铁锈味,混在风里,怎么都散不掉。
商队总共十二辆马车,载着粮食、粗盐、铁器和几口大木箱,箱口封着蜡印,贴着北境矿场的签单。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赶了三十年北境线,嗓门被风沙磨得像砂纸,正跟身旁一个骑马的黑衣护卫聊天——那护卫短发,腰悬双刀,披着墨绿色的斗篷,声音压得很低。
夜青秋扮得不错。
沈宴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手指碰到腰侧藏着的那截短刀——铁山镇缴获的,刀刃重新磨过,握在手里温温的。他没用守夜人的制式佩刀,那东西太容易被认出。
车队在官道上慢吞吞地走,车轮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还有多久到哨站?”夜青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在风里,像是在问领队。
“天黑前能到。”领队的嗓子干哑,“过了哨站就是万骨坑的地界了。那地方可不好走,队里的人都说那里有东西在夜里叫唤……”
“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领队呸了一口唾沫,“有人说是风灌进石头缝里的声音,有人说是当年镇渊司死在里面的人还在嚎。我跑了三十年,没亲眼见过,但那声音确实不好听。”
沈宴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镇渊司——守夜人的前身。
夜青秋在途中跟他说过,百年前北境万骨坑曾是上古封渊战场的核心地带,镇渊司一支精锐从南边调过来封坑,结果全军覆没。坑里的骸骨太多,后来的人没法一具一具收殓,干脆就叫万骨坑。
商队进入了峡谷。
两边的山壁渐渐收拢,日光被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车队头上。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更浓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沈宴的指尖停住。
他的目光从前方扫过——峡谷尽头转弯处的阴影里,有几个不太自然的轮廓,像人蹲在岩石后面。
“停车。”他低声说。
但商队还在往前走。
他没有喊第二声,而是直接从货车上一跃而下,落在夜青秋的马旁,手掌按住了她的马鞍。
夜青秋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已经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刀柄。
六个人从峡谷前方的阴影里走出来。
黑巾蒙面,统一的灰黑色劲装,脚步整齐,停在路中间,将车队拦住。为首的是个大光头,身高接近九尺,肩膀上扛着一把厚背刀,刀刃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阳光下灰尘的光影,但沈宴一眼就认出来了。
渊影气息。
与铁山镇兵工场的渊影结晶同源。
光头大汉的刀往地上一顿,地面裂了一道缝。
“留下商队里那个送信的,其他人滚。”他开口,嗓音不大,但压过了谷风,“五息之内不走,全杀。”
商队一片死寂。
领队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开口,光头大汉已经等不及了——他踏前一步,刀从地面拔起,横着一扫,离他最近的一个车夫连叫都没叫出声,头颅斜斜飞出去,血喷了一地。
商队炸了。
女眷尖叫,马匹惊立,车夫从座位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后面逃。领队瘫在车辕上,裤子湿了一片。
那信使——混在商队中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年轻人——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手往后撑,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沈宴乘的那辆马车的轮子边,无路可退。
光头大汉提刀朝他走去。
刀锋上那一缕渊影黑气在昏暗中忽然变浓,像活物一样沿着刀刃蠕动着,往刀尖方向爬。
沈宴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黑气,眉头拧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出手。
但这刀上缠的渊影气息——和他从铁山镇的渊影结晶里吸收到的,是同一个源头。影教培育渊影结晶的工场在北境居然也有,而且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大路截杀的程度。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是影教的人。
影教在北境设局。
目标不是商队,是这个信使。
光头大汉在信使面前站定,举刀,眼神里没有杀人的兴奋,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冷漠,像是杀过太多人,已经不需要情绪了。
刀落下。
沈宴动了。
他从马车旁一步踏出,身形在谷地的碎石上拉出一道残影,与光头大汉之间相隔三丈多的距离被瞬间抹平。他没有拔刀,手掌一翻,暗金色的极阳气血从掌心炸开,拍在刀身上。
“铛——!”
厚背刀在离信使脖子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刀身被那一掌拍得剧烈震颤,从光头大汉手中脱手,飞出去,插在旁边的岩壁上,入石三寸,刀身嗡嗡作响。
光头大汉后退了五步才稳住身形,握刀的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抬起头,瞪着沈宴,目光从震惊转为暴怒。
“你是守夜人的?”
沈宴不答。
他向前一步,龙游步带起的风压将地面上的碎石向两侧推开。光头大汉本能地摆出防御姿势,但沈宴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一倍——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到他面前,右手五指并拢,一拳砸在他交叉防御的双臂上。
“咔嚓——”
骨裂声在峡谷中回荡。
光头大汉的双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护体气血被一拳直接震散,整个人向后倒去。他还没来得及落地,沈宴已经扣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又往下一摁,膝盖撞在他后腰上,将人按在地上,脸贴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