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没动。
他一只手还握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松松张着。
整个大堂已经暗下来,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被黑布完全遮蔽,只有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他周围的几步地。
六个黑衣死士没有立刻动手。
他们在等。
伙计站在厨房门口,菜刀的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光:“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沈宴问。
“你从铁山镇带出来的东西。”
沈宴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那个伙计,又看了看伏在暗处的那六个死士。
他动了。
他不是往门口冲。
他走到桌旁,弯腰端起先前那杯凉透的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茶杯轻轻搁回桌面。
杯底碰到桌面时,没有滚转,直接陷进去三分。
桌面上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瞬。
六名黑衣死士已经扑上来——速度极快,脚步落地无声,都是练家子,至少锻肉境大成的水准。六把短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沈宴的后心、腰肋和咽喉。
沈宴侧身。
他的动作没有多快,但每一步都刚刚好踩在刀刃的间隙里。
第一刀贴着他的左臂划过,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他没有躲第二刀——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手腕一翻,刀背朝上,一刀斩断门闩。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中格外清脆。
三柄短刃紧跟而上。
沈宴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枚碎银扣在指间,一甩。
碎银脱手。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
三枚碎银分别穿过三个不同的角度,击穿了三名死士的膝盖。
不是穿透,是嵌入。
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三个人的膝盖同时弯折,失去支撑,三个人齐齐单膝跪倒,脸上的杀气被痛楚撕碎,只剩下错愕。
剩下三人愣了一下。
沈宴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时间。
他一步上前——龙游步,不是快,是滑,像贴着地面平移过去,转眼到了厨房门口。
伙计举起菜刀,还没来得及往下砍。
沈宴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用力一拧。
菜刀脱手,当啷落地。
伙计发出一声惨叫。
沈宴没有下杀手,只是松手,抬脚踩住了他的脚背——不重,但让他站不起来。
“王守在哪儿?”他问。
伙计咬着牙不说话。
沈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向后院的暗门。
夜青秋从前院翻墙进来,落在后院的地面上。她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死士和那个被制住的伙计,没有多问,快步走到沈宴身边。
“你下去,我处理上面。”她说。
沈宴点了点头,蹲下身,掀开暗门。
石阶向下延伸,约莫两丈深,转过一个弯,视线开阔起来——是一个地窖。
地窖不大,三丈见方,墙壁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像是用血混合着什么颜料画上去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有的地方已经干涸开裂,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
铁锈和腐肉的气味混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股更冲鼻子的东西——像硫磺混着血液,被闷在地下发酵后散出来的。
中央竖着一根石柱。
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王守。
他光着上身,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不是刀伤,是被什么东西抽打后留下的裂纹状伤疤。他的双臂被铁链绑在石柱上,手腕处已经被铁链磨得露出了骨头。
他低着头,像是昏迷了。
沈宴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极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到。
他伸手去扯铁链。
锁链是铸铁的,锁头是精铁,普通刀剑根本砍不断。
沈宴没有犹豫,右手握住铁链,极阳气血从掌心涌出。暗金色的火焰顺着铁链蔓延,整条锁链在高温下开始发红、软化、然后断成两截。
他迅速解下王守身上的铁链。
王守的身体失去支撑,向下滑倒。沈宴一把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王守。”
王守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过了几秒才勉强聚焦到沈宴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来了……”
“别说话,我先带你上去。”
“不……”王守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地窖深处,“里面……还有……”
沈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地窖尽头还有一道铁门。
门是铸铁的,约莫半尺厚,表面同样刻满了血色符文。门缝中渗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燃烧。
“那是什么?”沈宴问。
“血胎……”王守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用活人养的……就在门后面……”
沈宴把王守扶到地窖入口的石阶下,让他靠墙坐着。
“在上面等我。”
他没有等王守回答,转身走向那道铁门。
铁门沉重,沈宴用肩膀顶住门板,运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叫,铁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腥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门内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密室大约三丈见方。
地面画着一座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线条是鲜血绘成的,颜色暗红发黑,有些地方还没有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法阵中央放着一枚肉胎。
拳头大小,深紫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奏一缩一放——那是心跳。
四周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不完全是尸体——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全部水分。有几具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嘴巴大张,眼球凸出。
沈宴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落在角落。
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穿着和前台伙计一模一样的蓝布短褂,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沈宴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问:“你是谁?”
年轻人慢慢抬起头,声音干涩:“你是来救我的吗?”
“你是什么人?”
“我叫李诚……是这家茶馆的学徒……三天前……他们把我关进来的……”
沈宴走近两步。
李诚没有动。
但他脚下的地面上,火折子的光照过去时——没有影子。
沈宴看到了,但没有立即发作。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诚的手腕。
脉搏还在跳,但力度极弱,而且触感冰凉,像攥着一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沈宴收回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法阵中央,仔细观察那枚血胎。
胎体表面的血管在蠕动,对外界的温度有反应。他伸手靠近血胎——距离三寸时,一股凉意从胎体表面发散出来,那东西在呼吸。
他不打算动它。
至少现在不。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摊在地面上,把法阵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符文的位置都临摹下来。
法阵由七层同心圆构成,每层之间的间隔上写满了细密的血色文字,不是他认识的字体,但笔画走向有着明显的规律性——和他从铁山镇兵工场带回的“源质结晶”碎片上的纹路极为相似。
他临摹完毕,又取了一小块阵眼旁边沾着血迹的碎片,包好放入怀中。
他退出密室。
将铁门重新关上。
回到地窖口时,夜青秋已经处理完了上面的事。她把伙计和三个受伤的死士捆好扔在后院柴房里,剩下的三个死士已经逃了。
“逃了三个,我没追。”她说。
“不追也行。”沈宴把王守扶到地窖外,让他靠着墙坐稳,夜青秋递过来一枚丹药,塞进王守嘴里。
王守咽下丹药,缓了几口气,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沈宴把临摹的图纸摊开在地上,指着图案中央的同心圆:
“这是影教培育渊影怪物的血祭阵。”
他抬起头,看向夜青秋:“他们想在上京复制铁山镇的那个兵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