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上京城南门。
城门楼高三丈,青灰色的城墙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旧铁般的色泽。城门口排着三列队伍——出城的、进城的、运货的,车马和人流挤成一团,空气中混着牲口味和汗味。
沈宴混在菜贩队列里。
他穿着灰色粗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肩上担着一副空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空竹筐,筐底还沾着没洗净的烂菜叶子。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易容薄膜,肤色暗了两个度,眼角拉平了些,看起来就是个三十出头、常年在田间地头晒的庄稼汉。
他低着头,跟着前面的菜贩挪动脚步。
城门洞下站着四名守城兵,为首的伍长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懒洋洋地举着。画像上的人脸画得极其敷衍——五官模糊,下巴轮廓都不对,与其说是通缉令,不如说是信手涂鸦。
伍长扫了一眼队伍,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在沈宴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滑过去了。
“下一个。”
沈宴垂下眼帘,挑着空筐穿过城门洞。
脚下是上京城的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压了几百年,石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缝隙中嵌着黑色的泥垢。街道两边是密集的商铺和茶楼,幌子在风中摇摆,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穿过城门后没有停,径直往南走了三条街。
每经过一条巷口,他用余光扫一眼墙根——墙脚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砖,上面画着指甲盖大小的白粉记号,是夜青秋留下的路标。
左拐。
直走。
第三个巷口。
他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楼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茶幌子,上头“福来茶馆”四个字已经掉漆掉得只剩半边,木质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楼门半掩,里面透出一股陈茶和潮木的气味。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靠窗的桌旁坐着一个老茶客,头发花白,趴在桌上打盹,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伙计。
他穿着蓝布短褂,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端正,但眼神不太对——沈宴进门时,那伙计的目光先往他身后瞟了一眼,才落到他脸上。
沈宴把这些细节记住,面上不动声色,走到柜台前。
“来一壶铁观音,茉莉香片单独装。”
他的语气随意,像寻常茶客一样。
伙计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大约只有半秒,但沈宴捕捉到了。
“香片……”伙计扯了扯嘴角,“香片今早刚卖完。”
沈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暗号对不上——福来茶馆的暗号接头方式,是夜青秋三天前通过密信传到他手上的。
现在伙计的回答是“卖完了”。
这就是说,要么伙计不知情,要么这间茶馆已经换人了。
“那来壶龙井吧。”沈宴平静地说,转身走到靠里的角落坐下。
伙计端着茶具过来,放下壶和杯,又退回了柜台后面。
沈宴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劣质茶叶,泡得时间太长,茶汤发苦。他没有皱眉,把茶杯放回桌面,视线穿过杯沿,扫视四周。
大堂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之间有细密的灰土,说明有一段时间没有彻底清扫过。柜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块价目牌,牌子上写的字迹还新,墨色没有褪,明显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后厨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锅铲掉在地上,但被人迅速捡起来了。
伙计听到那声音,神色明显紧绷了一下。
沈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在等。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青秋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布衣,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看起来像个寻常妇人。但她的脚步依然很轻,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进门后没有和沈宴打招呼,径直走到柜台前,说:“有吃的吗?”
伙计看了她一眼:“只有馒头。”
“来两个。”
伙计转身去拿馒头。
夜青秋趁着这个空档,视线扫过大堂,与沈宴的目光交汇了一下。
她走到靠窗另一侧的桌旁坐下,与沈宴的距离隔了两张桌子,看起来像互不相识的客人。
伙计拿来两个馒头,放在她桌上。
夜青秋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说:“太硬了。”
伙计没接话。
就在这时,后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腋下夹着一卷账本,看起来像是掌柜。他进门后看了夜青秋一眼,又看了沈宴一眼,点了点头算打招呼,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和伙计低声说了几句话。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
沈宴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没回来……找不到……”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结账。”
掌柜抬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客官不多坐会儿?”
“不了,还有事。”
掌柜接过铜钱,手指在钱上捻了一下,确认是真的,才放进抽屉里。
沈宴转身那一刻,眼角余光扫到后厨门帘的缝隙——里面有人。
不止一个。
他看到了一双鞋。
黑布鞋,鞋底很薄,是练武人常穿的那种。
他没有声张,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夜青秋也吃完了馒头,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从后门出去了。
沈宴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也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和柴火。墙角有一口井,井口的石板是湿的,说明今天有人打过水。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在一堆刚劈过的柴火旁边,看到一块地面被翻动过。
泥土是新的。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
手指触到一块布料的质感。
他继续扒。
一二寸深的地方,埋着一件外袍。
蓝灰色的料子,袖口磨得发亮,腰间的系带断了一截——正是王守常穿的那件。
布面上有暗红色的斑块。
血迹。
沈宴的手顿了顿,把外袍抽出来,翻看了一遍。血迹集中在后心的位置,呈喷溅状——不是割伤,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刺穿。
他把外袍叠好,塞进怀里,继续往下挖。
土堆下面露出一块木板。
边缘被特意削平过,和地面严丝合缝。如果不是翻开了新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块板子。
沈宴用手扣住木板边缘,轻轻掀开。
木板下面是一道石阶。
石阶向下延伸,通往黑暗深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潮湿,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隐约有铁链拖拽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拴着。
沈宴从腰间取出火折子,拧开盖子,吹了一口气。
火光亮起。
他正要往下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年轻伙计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压不住的狠劲。
他反手关上了院门。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然后他转身,把后门也锁上了。
四面窗户同时被什么东西蒙住——黑色布料从外面覆盖下来,光线迅速暗下去。
大堂的茶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整个茶馆只剩沈宴、伙计,还有那个藏在厨房里的人影。
“两位,”伙计握着菜刀,咧开嘴笑了,“既然来了,就留在这儿吧。”
他话音刚落。
左右两侧的走廊里同时走出六个黑衣人。
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刃,面无表情——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六个人。
六双眼睛同时锁定了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