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服了药,在后院的柴房里昏睡了两个时辰才醒。
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说了一句话:“老赵死了。”
老赵是这间茶馆真正的掌柜,守夜人在城南的情报联络人,一个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瘦老头。王守和他合作过三次,每次都是通过他传递情报。
“我进茶馆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王守靠着墙,声音还是哑的,“老赵从来不让人碰他的茶壶。但那天柜台后面的茶壶,被人动过。”
“然后呢?”沈宴递给他一碗水。
“然后那个假伙计说老赵去进货了。我没信,假装喝茶,在地板上摸到一条缝——地窖的入口。”王守接过碗,喝了一口,“我趁他们不注意,进去看了一眼,就被发现了。”
他掀开衣角,露出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个伙计是影教的人,身手至少在锻骨境巅峰。”
沈宴没有接话,把一卷纱布递给夜青秋。
夜青秋接过纱布,蹲下身替王守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她的手指在王守腰侧的伤口上按了一下,王守嘶了一声,但没有喊疼。
“骨头没事。”她说,“但再深半寸,你腰子就没了。”
王守苦笑了一下。
沈宴站起来,走到柴房的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街上已经恢复了正常,行人来往,没人注意到这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发生了什么。
“你们先休息。”他说,“我去盯那扇门。”
“哪扇门?”夜青秋问。
“密室的门。”
夜青秋皱了皱眉:“那个学徒?”
沈宴点了点头:“他不对劲。”
入夜。
沈宴把地窖的铁门重新封住,用一根粗铁链在门把手上绕了三圈,上了锁。王守在外间的地上铺了层稻草,已经睡了。
沈宴靠着墙坐下,闭上眼,但没有真正入睡。
他分出一缕感知,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过地窖的石墙,锁定了密室内的李诚。
约莫子时。
铁门内传来声音。
指甲刮擦铁门的声音——很轻,像猫在抓木头,但节奏不对。不是一下一下抓,而是一长一短地刮,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在门板上写字。
随后是说话声。
“先生……”
声音隔着铁门传来,带着一点回响:“我饿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沈宴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门外又传来声音:“先生……你还在吗?”
沈宴眼皮一压,手指搭上刀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声音在叫“先生”的时候,音节拖得很长;但在说“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时,语速忽然变快,像是有东西在抢着说话。
而且在那句话的末尾,夹杂着另一种声音。
极微弱。
像婴儿在哭。
低沉、含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沈宴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铁门那边安静了。
但他知道,李诚还蹲在门后。
他等了半盏茶,站起来,走到铁门前,俯下身,从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黑暗中,李诚蹲在密室门内侧,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他头一点点从膝间抬起来,冲沈宴咧嘴一笑:“先生……你有没有吃的?”
沈宴没有回答。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墙边,重新靠墙坐下。
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第二天早上,夜青秋从外面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徐鹤的事,上面知道了。”她一进门就说。
沈宴正在吃馒头,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怎么知道的?”
“沿江分舵那边有内鬼,徐鹤被抓的消息传到总舵了。”夜青秋摘下面具,露出额头上的一道血痕——是连夜赶路时被树枝刮伤的,“总舵现在怀疑是有人故意放水,让我立刻回去接受质询。”
“这是调虎离山。”沈宴放下馒头,“你走了,这里的防御力量就空了。”
“我知道。”夜青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血,“但守夜人军令如山,我如果不回去,他们会直接派人来抓我。到时候更麻烦。”
她走到地窖口,看了一眼那扇被锁住的铁门:“那个学徒有问题吗?”
“有。”沈宴简洁地说,“没有影子。”
夜青秋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
夜青秋的目光在沈宴脸上停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丢下一句:“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你就按自己的计划走。”
“好。”
夜青秋戴上青铜面具,转身走出茶馆。
她的身影没入门外的晨光里。
沈宴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关上门。
王守已经醒了,正在后院打水洗脸。他抬头看到沈宴,问:“她走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宴没有回答。
他走向地窖,在铁门前停下,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李诚还蹲在角落里,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变。
他回到地面,对王守说:“今天你出去一趟,帮我买几味药来。”
王守接过药方看了一眼,皱眉:“有几味药——砒霜、血竭、朱砂——这是毒药。”
“对。”沈宴平静地说,“就是毒药。”
午时。
王守外出采购,地窖里只剩沈宴和李诚。
沈宴坐在铁门外的地上,背靠着墙,把短刀横在膝上,慢慢打磨刀刃。
铁门那头传来动静。
李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先生……那个姐姐走了吗?”
“走了。”
“那……你能给我一点水吗?”
沈宴没有回答,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一碗水,打开门锁上的铁链,拉开一条缝,把碗放在门内侧的地上。
李诚退到角落,直到沈宴退回墙边,才慢慢走近,端起碗。
他没有喝。
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李诚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瞳孔一瞬间变细了——跟猫盯上猎物时一个样。
沈宴没有说话,继续磨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诚开始露出破绽。
先是抽搐。
他的左肩忽然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迅速用手按住左肩,但右手又开始抖。
然后是吃饭。
王守带回了午饭——两个素包子一碗粥。李诚接过粥,只喝了一口汤,没有碰包子。
“不喜欢吃肉?”沈宴随口问了一句。
李诚干笑了一下:“嗓子疼,吃不了硬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包子上时,瞳孔又变细了。那不是“不敢吃”的表情,是“不想吃”——或者说,那些人类食物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
沈宴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傍晚。
沈宴忽然开口:“李诚,你有影子吗?”
李诚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下——阳光从地窖的气窗透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的脚下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影子。
地窖里一下子没了声。
李诚的脸僵住了。
他不再笑了。
他缓缓抬起头,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竖线,眼白泛着淡淡的黑色。
“被你发现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人声,更深、更沉,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可你发现得太晚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底下涌出黑色的黏液。衣服被撑破,露出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裂开几条缝,数条黑色的触手从裂口中挤出,在空中缓慢摆动,像蛇在寻找猎物的位置。
“我本打算多等几天的……”李诚——不,是寄生在他体内的东西——完整地站了起来。它的皮肤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底下由黑色黏液构成的躯体,几根触手从他背部伸展开来,尖端的刺针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它扑上来了。
速度极快,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向沈宴的咽喉和胸口。
沈宴早有准备。
他侧身——触手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在背后的墙壁上抽出一道裂痕。
他同时出掌。
右手五指并拢成刀,携带极阳气血,一掌拍向李诚的头顶。
就在这时。
地窖口传来脚步声。
夜青秋推开门,看到这一幕,瞳孔紧缩,大喊:“住手!他是无辜的!”
沈宴没有停掌。
掌落。
暗金色的光芒在李诚的颅顶炸开。
头颅裂开。
没有红色,没有白色——只有黑色。
黑色虫卵挤满了颅腔,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有的已经开始蠕动,朝着裂口外爬出。
尸体倒下,脖颈的断口处,十几条黑色的渊影幼虫从脊椎中爬出来,在地上扭动着,寻找活物寄生。
沈宴抬起脚,一踏。
三声。
幼虫被踩成黑泥,在地砖上化成一摊黏稠的液体。
夜青秋还愣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宴蹲下身,翻开李诚的衣领。
后颈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
从洞口往下看,可以直接看到胸腔——里面是空的。所有内脏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褐色的附着物,像是某种生物分泌出的保护膜。
“你再看清楚。”沈宴站起来,声音平静,“这个‘李诚’三天前就已经死了。寄生他身体的渊影虫借着血祭阵的能量伪装成活人,是为了潜伏到我身边。”
他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那摊黑泥:“它想等你走了再动手,吃掉我,然后取代我混进守夜人。”
夜青秋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在地上那摊黑泥和空洞的尸体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李诚后颈那个拳头大的空洞上。
她站了好一会儿没开口。
“是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晰。
沈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从地窖深处传来的——密室的方向。
夜青秋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扇铁门——”
铁门上出现了裂纹。
很细,但很多。
像是从内部被什么力量撑开的蜘蛛网。门缝中渗出的暗红色光变得更亮了,而且带着节奏——一明一暗的闪烁,像心跳。
一股浓烈的渊影气息从缝隙中涌出,带着婴儿啼哭般的混合音。
沈宴一把推开夜青秋,将她推向楼梯:“去通知王守,封锁整条街。别让任何人进来。”
夜青秋稳住身形,回头看他:“你呢?”
沈宴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剩下的极阳气血灌注进刀身。刀锋燃起暗金色的火焰,热浪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变了形。
“我今天倒要看看。”
他转身,一脚踢碎铁门,迈步走入血雾弥漫的密室。
“这血胎里孵出的东西,和铁山镇那个三头怪物比,哪个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