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矿区上空的雾气由黑转灰,灰中透着一层稀薄的白。
沈宴从河床上站起,身上蒸腾了一夜的热浪已经收敛,只剩下体温略高于常人的余温。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骨骼发出细密的爆响声。
那枚源质结晶被他吸收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外壳,轻轻一捏,碎成粉末。
【融合进度:91%】
面板上的数字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往前跳。
差一点。
但够了。
沈宴没有等。他转身朝矿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脚步声落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实。
这一次他没有钻暗道。
他走到断崖下,抬头看了一眼山体半腰那个被木板封住的洞口,然后右脚踏地。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他人已经腾空而起,脚尖在崖壁上连续借力三次,身形拔高四丈,落在矿区的后墙上。
他抬手,一掌拍碎石壁。
轰——
整面石墙向内塌陷,碎石砸进矿洞,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洞中回荡。
火把还亮着。
血池中,三首尸将正在吸收最后一轮能量,六只眼睛齐齐睁开,三颗头颅同时转向洞口。
沈宴从碎石中走出来。
他没有带刀,没有背任何武器,只有一双手。
三首尸将认出了他。
它发出嘶吼——三张嘴同时张开,声浪在矿洞中撞击,火把被震得明灭不定。铁笼中昏迷的人被惊醒,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更多的人只是呆滞地看着入口方向。
沈宴朝血池走去。
三首尸将的舌头动了。
三条舌头,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速度比昨晚更快。
这一次沈宴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
暗金色的火焰从拳头上炸开,光芒将整个矿洞照得亮了一瞬。
他挥拳。
不是招式,就是最简单的直拳——腰胯发力,肩背拧转,拳锋迎着最粗的那条舌头正面轰上去。
拳与舌相撞。
空气在撞击点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舌头断裂。
碎肉和黑血炸成一片。
三首尸将的中间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断舌的创口喷出黑色的血液,洒在血池中,嗤嗤作响。
左边和右边的舌头在沈宴身侧掠过,他侧身、矮头、手肘一撞——左边舌头被肘尖砸歪,舌尖擦着他肩头的衣料划过。他顺势转身,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握住右边那条舌头。
五指收拢。
极阳气血从掌心灌入,暗金色的火焰沿着舌头往上烧。
啪——
舌头的鳞片崩裂,整条舌头从中间炸开,碎肉溅了一地。
三首尸将六只血眼同时紧缩。
它感受到了威胁。
它咆哮着,三张口中同时喷出黑雾和腐蚀性酸液。黑雾像浓墨一样扩散开来,在空中翻滚着,将火把的光逐一压灭。酸液落在石板上,石面立刻起泡、溶解,冒出一股刺鼻的黄烟。
沈宴没有后退。
他一脚踏入黑雾覆盖的范围,体表的暗金火焰烧得更旺——黑雾碰到他身周三尺的火焰区,像雪遇沸水一样迅速蒸发。
他穿过黑雾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酸液灼出几个洞,但皮肤完好无损。
极阳气血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酸液落上去,瞬间被高温蒸干。
三首尸将的瞳孔中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
它双手抓住血池边缘,整个身体从血池中拔起。两层楼高的黑鳞躯体矗立在矿洞中央,脚下的血水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黑色的小溪。
它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震了一下。
两步。
它挥动右臂——那条手臂有水缸粗,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指甲长如匕首。
一掌拍下。
沈宴没有闪。
他抬头,背脊挺直,一步站定。龙象虚影在他背后升起——暗金色的光芒凝实,龙象的象足踏下,虚影和沈宴同时抬起右手,迎向拍来的巨掌。
嘭——
气浪从两人碰撞处炸开。
沈宴脚下的石板炸裂,半个脚掌陷入地面。但他没有退。
他接住了。
右臂撑住,扛住了那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手掌。
三首尸将的六只眼同时瞪大。
沈宴嘴边渗出一道血丝,但他笑了。
丹田中,命炉面板震了一下。
【融合进度:94%】
他咬紧后槽牙,双臂同时发力,将头顶的手掌顶开。然后他蹲下身,一拳捶在地面上。
龙游步。
不是闪避,是冲锋。
他整个人像一发炮弹,贴着地面撞向三首尸将的胸口。
三首尸将低头,中间的巨口喷出一团浓缩的黑色能量球,带着腐蚀和吞噬的气息。
沈宴不管。
他双掌合拢在胸前,十指交叉。
暗金色的光芒在掌间凝聚,极阳气血和那部分来自源质结晶的暗紫色能量同时涌入掌心的光印中。
光印开始旋转。
拳头大小,暗金色和暗紫色交织,边缘缠绕着跳动的火焰。它在旋转中不断压缩,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矿洞中的温度开始上升。
血池的水面开始冒泡。
铁笼中的人感到一股热浪推过来,呼吸都开始困难。
三首尸将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它咆哮着,三颗头颅同时朝沈宴咬下来,六只眼睛中全是杀意。
晚了。
沈宴将掌心的光印推出。
“极阳——焚天印。”
光印脱手。
它飞得不快,像一枚被随手抛出的石子。但它在飞行的过程中光芒持续膨胀——拳头大小变成碗口大小,碗口大小变成脸盆大小,等它撞上三首尸将的胸膛时,已经像一面磨盘。
光印和三首尸将的胸膛相撞。
先是寂静。
然后光芒炸开。
轰——
整个矿洞被白色的强光吞噬。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十座铁笼被气浪推得剧烈摇晃,锁链哗啦作响。地面上的碎石被掀飞,血池中的血水被震得冲起三丈高,溅到洞顶上。
热浪膨胀开来。
血池的水在光印爆炸的一瞬间开始蒸发——不是沸腾,是直接气化,白雾腾起,遮住了半个洞窟。
矿洞中所有人都被气浪推倒在地上。
三首尸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它的胸膛被炸开一个桌面大的窟窿。
黑鳞崩碎,肌肉烧焦,骨骼外露。黑色的血液从窟窿中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浇在地上,嗤嗤冒烟。
但它没有倒下。
另外两颗头颅用尽全力朝沈宴咬下来,口中是锋利的倒钩牙——即使重伤,它依然能杀人。
沈宴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右手。
龙象虚影自背后升起,象足凌空踏下,落在那两颗头颅的中间。
镇压。
三首尸将的动作骤然凝住——像被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头顶,两颗头颅在距沈宴三尺的位置僵住了。
沈宴踩着血池边缘跳起来。
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状。暗金色的火焰缠绕在手臂上,将整条手臂烧得通红。
他抬手,落下。
手刀刺入三首尸将胸膛的窟窿,穿破焦黑的血肉和骨骼,在胸腔深处摸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坚硬核心。
他五指收拢。
握住了。
用力一捏。
咔嚓。
核心碎裂的触感从指尖传回。
三首尸将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
六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黯淡下去。
三颗头颅缓缓垂落。
它的膝盖弯曲,重重跪进血池中。然后是身体,整个砸进血池,溅起满天的黑色血水。
沈宴从它的胸口抽出手臂。
整条小臂上都是黑色的血和碎肉,被火焰一燎,化为灰烬散去。
他站在血池边,低头看着那具正在融化的尸体。
矿区主洞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铁笼中幸存的人开始发出哭声。
但不是绝望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
沈宴没有停。
他走到血池底部。
镇狱令在他腰间发热,像在回应什么。他顺着那股感应在池底的淤泥中摸索,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掀开。
下面藏着一个石室。
不大,只有几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匣。
沈宴拎起铁匣,回到岸上,用手掰断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卷轴外面用红绳扎着。他展开来,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守夜人内鬼名录。
后面写着名字、职位、住址、联络方式。三页纸,密密麻麻。
学宫的人。
主家的人。
朝廷的人。
守夜人上京分部的。
沈宴把卷轴拢好,塞进怀里。
他转过身。
莫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暗道爬下来了,跌跌撞撞地跑到左边第三座铁笼塔下,用一柄捡来的铁锤砸锁。他砸了两下没砸开,第三下使出了全身力气,锁头崩裂,铁门打开。
一个瘦得像柴的年轻人从笼中被人扶着走了出来。
莫师傅一把抱住他,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沈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出口走。
身后,莫师傅追了上来,他让儿子扶着墙站着,自己追上沈宴,在出口处,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石板上。
沈宴没有回头。
“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谢礼。”
他迈步走出矿区。
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照在铁山镇外的高坡上,晨雾正在消散。
沈宴站在坡顶,望向前方。
远处,上京城的巍峨城墙在晨雾中显现——青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城楼,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城墙上旌旗飘动,城门口已经有车马在排队进城。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人烟的气息。
沈宴把内鬼名录收好,系紧腰间的镇狱令,迈步踏上了进京的官道。
身后,矿区废墟中还有黑烟升起。
远处矿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坍塌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