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铁山镇彻底沉入黑暗。街上没有灯,连狗都不叫了。
沈宴换回自己的黑衣,腰后插着短刀,从借住的破屋窗台翻出,落地无声。
莫师傅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他背着一捆麻绳,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火的油灯,看到沈宴过来,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两人沿着镇子西侧的干涸河床摸黑走了两里地,绕到矿区背面的断崖下。
莫师傅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块嵌在岩壁上的木板。
“这条道,是我们挖了三个月才打通的。”
他掀开木板,一股混着湿土和铁锈的风从洞口涌出。
洞口只容一人匍匐通过。
沈宴没有犹豫,双手撑地,钻了进去。
矿道比想象中长。
两人在黑暗里爬了将近半个时辰,膝盖和手掌磨得发烫。空气越来越湿润,带着一种黏腻的腥味——像血混了锈水,被闷在地下发酵后的气味。
莫师傅在前面停下来,用气音说:“到了。”
他伸手在头顶摸索了几下,推开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道缝隙。
昏黄的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
沈宴凑到缝隙前,往外看了一眼。
他眼皮跳了一下。
矿区主洞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不是普通的矿坑,而是一个被人工扩挖出来的巨坑,深达数十丈。坑底灯火通明,上百根火把插在石壁上,把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坑底竖着十座铁笼高塔。
每座塔都用粗铁链吊在洞顶的岩壁上,塔身由生铁焊成,里面挤着密密匝匝的人影。男人、女人、半大的孩子,有的还有意识,双手握着铁栏,眼睛在火把下反射着空洞的光;有的已经垂着头,不知死活。
黑色触手从铁笼底部的孔洞中伸出,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刺入他们的皮肤。
触手的源头,是巨坑中央的血池。
血池足有半亩见方,池水浓稠得发黑,表面泛着暗红色的油光。池中央浸泡着一头巨大的渊影——它的身体有三层楼高,浑身覆盖着巴掌大的黑鳞,鳞片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
三颗头颅。
左右两颗略小,垂着,像在沉睡。中间那颗最大,额头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紫色结晶,暗紫色的光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
三首尸将。
它泡在血池中,血水没过它的胸口。池面上漂浮着未完全消化的残肢和碎骨,被气泡顶得一起一伏。
在血池四周,有数十名影教的人正在忙碌——有人推着装满铁桶的木车往血池里倾倒黑色的液体,有人在铁笼下点燃熏香,让笼中的人陷入更深的昏迷。
还有几具渊影的残骸歪倒在角落,像是培育失败的废品,尸体已经开始液化,变成黑色的黏液沿着石缝流淌。
沈宴的手按在岩壁上,五指抠进石缝里。
莫师傅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我儿子……就在左边第三座塔里。”
沈宴没有回答。
他在数。
铁笼高塔十座,每座约四十人,总数不少于四百人。影教人员四十五到五十人,其中气血境的气息有三道。三首尸将的气息他无法准确判断——但仅凭外溢的渊影能量波动,已经接近先天巅峰的临界点。
唯一的优势是,三首尸将还在血池中吸收能量,似乎没有完全苏醒。
沈宴收回视线。
“我下去。”
莫师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怪物——”
“不是去硬拼。”
沈宴挣开他的手:“我先斩断铁笼的锁链,把人放下来。能放几个是几个。如果那东西醒了,你带着人从暗道撤,我断后。”
莫师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沈宴推开石板,从缝隙中钻出,贴着岩壁的阴影向下滑落。
他的脚步极轻,龙游步将全身的重量卸到足尖,每一步落下去,只有细碎的石子滚动声。他沿着巨坑的边缘快速移动,绕开火把照亮区,利用钟乳石柱和堆放的木料做掩护。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停在了左边第三座铁笼塔下方。
铁笼被一条手臂粗的铁链固定在石柱上,锁头是精铁打造的,没有钥匙几乎不可能打开。
沈宴看了一眼锁头,又看了一眼铁链与石柱的连接处。
他没有碰锁。
短刀出鞘,极阳气血灌注刀身,暗金色的火焰在刀刃上一闪。
他挥刀。
不是砍锁头,是斩向石柱与铁链的连接环。
“铛——!”
一声脆响。
铁环断开。
铁笼猛地一震,锁链在滑轮上滑动,整个铁笼向下坠了一寸。
笼中的人被震动惊醒,有人发出低弱的呻吟。
沈宴立刻接住下垂的铁链,将它轻轻放在地上,避免发出更大的声响。
他转头看向血池。
三首尸将没有动静,依然半沉在血池中,三颗头颅低垂。
他正准备去斩第二根铁链。
血池中的水忽然冒起一个气泡。
气泡炸开的声音很轻,像鱼浮出水面吐了一口唾沫。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整片血池像煮沸了一样开始翻涌。
三首尸将中间的脑袋动了。
六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睁开。
沈宴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三条舌头从三张血口中同时射出,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轨迹。它们像三根标枪,带着破风声,直取沈宴的头颅、咽喉和心脏。
沈宴侧身,龙游步将他的身体向右扭了两尺——第一根舌头擦着他的耳根飞过。
他翻腕横刀,用刀身格挡第二根——舌头撞在刀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刀刃上崩出一个缺口,虎口发麻。
但第三根他没能躲开。
舌头擦过他的左肋。
只是擦过。
沈宴感到左肋像被烧红的铁棍抽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飞出去。
他撞上身后的钟乳石柱,石柱齐根断裂,碎石哗啦砸落。
落地时他单手撑地,翻身后退三步才稳住。
左肋的衣服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一道两寸长的灼伤,边缘发黑,渗出的血珠还没落地就被蒸发成白气。
沈宴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再抬起头。
三首尸将从血池中站了起来。
血水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露出完整的躯体——两层楼高,黑鳞在火把下泛着光。它的三颗头颅全部抬起,六只血眼锁定了沈宴,三根舌头在空中缓慢摆动,像蛇在试探猎物的方位。
它的脚掌踏出血池,踩在石板地上,石板承受不住重量,出现了裂纹。
沈宴把短刀换到左手。
右手的虎口还在发麻,他在心里快速衡量了一下——刚才那一舌,只是擦过就震断了石柱。如果是正面命中,他的骨头未必接得住。
他看了一眼铁笼塔上那些还在昏迷的人,又看了一眼三首尸将正在迈动的脚步。
它每一脚踏下,地面都在颤。
沈宴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
不是逃跑,是沿着巨坑边缘朝暗道方向快速移动。他经过另一个铁笼塔时,右手一探,捡起一块掉落在血池边缘的结晶——拳头大小,暗紫色,在火把下微微发光。
然后他钻进了暗道。
莫师傅已经在洞口等着,看到沈宴回来,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他左肋的伤势,脸一下白了。
沈宴没有解释,把结晶塞进怀里:“走。”
两人沿着狭窄的矿道往回爬。身后传来三首尸将的嘶吼声,震得整个矿道的石壁都在掉灰。
爬出洞口后,莫师傅把木板复位,用枯草盖住。
沈宴坐在河床的碎石上,撕开左肋的衣服,露出伤口。
边缘已经结痂了。
极阳气血的自愈能力很快,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黑色纹路——渊影能量的侵蚀。
他伸手抹了一下,指尖一碰,黑色纹路像活的一样往皮肤里钻了一下。
沈宴皱了下眉,催动气血,暗金色的火焰在皮肤表面一闪,黑色纹路被蒸发了大半。
“那结晶……”
莫师傅蹲在他面前,声音发紧:“你捡的那个?”
沈宴从怀里拿出结晶。
拳头大,暗紫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生物的神经脉络。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掌心往上窜。
命炉面板在他视野中狂震:
【检测到高阶渊影本源结晶——源质畸变体结晶】
【来源:三首尸将培育过程中的核心催化剂残留】
【功能:可用于功法推演融合,极阳气血与暗属性源质可产生特异反应】
【建议:尽快吸收】
沈宴盯着面板上的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结晶握紧。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莫师傅。
莫师傅看了一眼结晶,咽了口唾沫:“影教培育渊影的时候,会在血池里投这种东西……他们管它叫‘种子’。没有它,渊影长不成那么大的怪物。”
沈宴没有再问。
他盘腿坐在河床上,把结晶托在掌心中,闭上眼。
命炉面板炸开一道红光。
结晶中的暗紫色能量像潮水一样涌入他体内,沿着经脉往丹田冲。极阳气血本能地反击,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狠狠撞了一下——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
沈宴咬紧牙关,没有停。
命炉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将暗紫能量卷入炉膛,用极阳气血反复冲刷、研磨、分解、融合。
他身上的黑衣开始冒白气。
莫师傅蹲在远处望风,回头一瞥,脚底下钉住了。
沈宴身上蒸腾出的热浪肉眼可见,空气扭曲,他盘坐的河床碎石被高温烤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脚下的石头开始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莫师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
一盏茶。
两盏茶。
半个时辰。
沈宴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的结晶——颜色比刚才淡了大半,裂纹从中间扩散到边缘。
视野中,命炉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融合进度:67%】
【功法:极阳龙象镇狱功——第二层(部分融合新源质)】
【新增特性:极阳气血可在保持温度的同时,附着少量渊影规则的侵蚀力——对渊影类目标伤害提升】
沈宴攥紧拳头。
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拳头上浮现,光芒边缘缠绕着一层淡淡的暗紫色纹路,像燃烧的火焰中混入了另一种颜色的燃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肋——伤口已经不痛了。
“还有四成没吃完。”他把结晶重新收入怀中,看向远处矿区的方向。山体半腰的黑雾比刚才更浓了,隐约能听到低沉的嘶吼声从地下传来。
莫师傅走过来,嘴唇动了动:“那……我儿子……”
沈宴没有回头。
“明天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他顿了顿。
“如果那怪物还在,我就连它和它脚下的血池,一起蒸干。”
远处矿区深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紧接着是铁链哗啦拉动的声音,被闷在地下,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苏醒。
黑夜中,整个矿山像一头正在喘息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