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音没有拆信,她只是把信轻轻按住,手指在信纸边缘摩挲了一圈,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里有光,是眼泪,是日光照在眼泪上的光。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对着陈希夷深深一礼。
陈希夷没有回答,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深长,那壶茶还在桌上,热气渐渐稀薄。
夜深了。
赵明远坐在渊顶的老松下,月光把刻满星图的崖石照得一片银白,墨鳞蜷在他膝上,嘴里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笛,笛身上那些心龙文刻痕已经恢复了暗沉的黑色,不再发光,但他的掌心还能感觉到那道搏动的余韵,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在他手心里跳动。
从临安到泉州,从泉州到蜀中,他走了一千多里路。
他曾在龙舟竞渡那天听见老龙沧溟的哀鸣,在镇龙窟格龙室的墙上看到那些冰冷的图谱,在龙角礁沉船中找到父亲的绝笔信和心法图,在架阁库正堂隔窗听见苏云昭复述父亲二十四年前那句话。
现在他坐在隐龙渊崖顶的老松下,身边放着父亲没有喝完的茶壶。
他原本只是一个龙马驿送文书的杂役,每天早上被追云用鼻尖拱醒,背着文书囊在临安的街巷里奔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翻过千里蜀道,坐在这座千年石刻环绕的崖顶,手里握着父亲用血画成的地图,亦从未想过墨鳞会从一颗被所有人遗忘的龙蛋中破壳而出,叼着玄冥的半片鳞片,一路走到这里。
这截断笛是他父亲留下的,玄冥是他父亲没能救下来的,心龙七问是他父亲没能走完的路,他做到了他父亲没有做到的事,不是因为他比他父亲更强,是因为他父亲用命把路铺到了他能走到的地方。
“明天我和你一起。”李清音不知什么时候从茅屋里出来了,披着一件旧袍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休息了几日后,气色好了不少。明天辰时,渊门会开。
“你的伤…”
“陈先生说,隐龙渊里有一口龙泉,泉水能养龙炁。”她说,“我娘二十四年没等到这口泉,我替她喝。”
月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很柔和,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墨鳞的脊背上,墨鳞的鳞片在她掌下微微发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笛。
“明天辰时。”
渊门在隐龙渊最深处,是一扇从崖壁上凿出来的石门的轮廓,门楣上刻满心龙文,两侧各立一根石柱,柱上盘绕着层层叠叠的龙形浮雕。
陈希夷站在门前,灰布道袍被渊底涌上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林若溪站在他身侧,赤足踩着石门前的石阶,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渊底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赵明远站在石门前,墨鳞蹲在他肩头,鳞片根根闭合,尾巴搭在他颈后,嘴里的玄冥鳞片在渊底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李清音站在渊门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玉坠,陈希夷将手掌按在石门上,那些心龙文字逐一亮起。
石门发出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黑暗,是一片赵明远从未见过的景象,不是岩洞,不是深渊,不是任何他想象中的地底空间,而是一整片巨大的穹顶。
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晶体,像是有人把整片星空搬进了山腹之中,穹顶之下是一座巨大的石质祭坛,祭坛上立着一根断柱,柱上盘旋着数不清的龙形浮雕。
每一条龙都是不同的,有的展翅欲飞,有的蜷身安眠,有的仰头向天,有的低头饮水,它们环绕着断柱,从柱底一直盘到柱顶。
而在断柱的顶端,在那最高的地方,刻着一个人,那个人与一条龙并肩而立,手握着手,额头贴着额头。
这就是人龙初祖的遗迹,是心龙七问的入口。
“这底下,就是你父亲二十四年前本该和你一起走进去的地方。”陈希夷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在这里通过了第一问‘聆心’和第二问‘同息’,第三问‘溯源’,他独自进去,没有走出来,不是没有通过,是没有墨鳞。”
他转向赵明远:“第三问的名字叫‘溯源’,它会带你们回到龙炁最初的源头,不是天裂的源头,是天裂之前,人龙初祖做出分离抉择的那一刻。
你们会看到什么?
取决于你们之间已经建立但尚未说出的联结,如果你没有真正信任过你的龙,如果你没有把命交到它手里过,你会迷失在里面,像你父亲当年一样。”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墨鳞,那双翡翠色的竖瞳也正望着他。
他在龙舟竞渡那天第一次触碰到蛋壳,在城隍庙里给它起了名字,龙马驿的马厩里,听它发出第一声安抚病龙的低鸣,泉州万龙港的海滩上,看它追着招潮蟹跑,龙角礁深海中,感受到它用额头抵住他胸口的温度,他在架阁库碎镜片一瞬间的微光里,看懂了它一直在做的事,回应!
它一直在回应这个世界的每一次碎裂,不需要被驯服,只需要被理解。
“我没有驯过墨鳞。”赵明远说,“从它出壳那天起,它就是自由的,它选择跟我走,如今眼下,我选择跟它走。”
墨鳞从他肩头跃下,落在石门前,昂起头对穹顶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那声龙鸣与断柱上环绕的龙形浮雕同时发出共鸣,整座穹顶都亮了起来。
断笛在他手心里剧烈震动,那些心龙文刻痕全部亮起,不是暖金色,是与他心跳完全同频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光。
龙钥醒了!
他一步跨过石门,墨鳞与他并肩而行。
身后,李清音站在石阶上,玉坠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她没有说话,但她眼中的光芒和崖顶老松下那个看海的少女没有两样,她替他走完了从临安到蜀中的每一里路,用自己的龙炁替他挡下了城门口和架阁库最危险的两劫。
现在他走进渊门,而她终于可以为自己喝一口龙泉的水了,林若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断柱上的龙形浮雕全部亮起,人龙初祖并肩而立的身影被穹顶中央投下的光柱照得通体生辉。
赵明远站在穹顶之下,墨鳞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断笛、从墨鳞、从他自己心脏深处同时发出的同一个声音。
第一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