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轰鸣散去后,穹顶之下只剩一片近乎绝对的寂静,那些嵌在穹顶上的晶体不再闪烁,而是持续亮着的是一种极古老的、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冷光,把整座穹顶照得像沉在深水之下的宫殿。
赵明远站在祭坛边缘,墨鳞蹲在他肩头,幼龙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缠得不紧,但每一片鳞都贴着他的皮肤,墨鳞嘴里的玄冥鳞片在冷光中泛着暗沉的幽光,像是在呼吸。
断柱就在前方十步远。
那根被数不清的龙形浮雕环绕的石柱,从祭坛中央拔地而起,一直伸向穹顶最高处,柱顶的人龙并肩雕像被冷光从背后照亮,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铺在赵明远脚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笛,笛身上那些心龙文刻痕还亮着,发光的频率与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第三问叫什么?”声音不大,却在穹顶下回荡了许久。
没有人回答,陈希夷的声音已经消失在石门之后,这座穹顶之下,只有他,墨鳞,和那根断柱。
他向前踏出第一步。
脚下的石板刻满了心龙文,那些文字在他的脚步落下时微微发光,又在他抬脚时熄灭,墨鳞的尾巴在他腕上收紧了一寸。
它感觉到了断柱周围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敌人,不是陷阱,是记忆,是他还没有经历过的记忆?
他走到断柱前。
人龙初祖的雕像在头顶数十丈处,他看不见细节,但能感觉到那道被光勾勒出的轮廓,一个人,一条龙,并肩而立,额头贴着额头。
这个姿势他在隐龙渊外的石桩上见过,在沧溟号航海日志的夹页里见过,此刻它就在他头顶,沉默地伫立。
他伸出手,按在断柱冰冷的石面上,然后第一问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不是任何他以前经历过的方式。
他的意识被从身体中抽离,不是粗暴地,而是像潮水退潮时带走一粒沙那样,无可抗拒又自然而然。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墨鳞不在他肩头,他感觉不到手腕上的龙尾,但他知道墨鳞在,不是在任何可以看到或触摸到的地方,而是在他自己的意识深处,与他的心跳共用同一个节奏。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第一道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认得的人:赵明霄!
年轻时的赵明霄,穿着龙图阁的学徒长袍,站在龙图阁的藏书楼里,他的面前是一只刚出壳的幼龙,通体漆黑,蛋壳的碎片还散落在桌面,赵明霄伸出一根手指,幼龙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翡翠色的竖瞳里映着他年轻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的赵明霄问。
幼龙发出一声细细的低鸣:你是谁?
赵明远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了,这就是他父亲与玄冥的初见,就像他在城隍庙里与墨鳞的初见,同一句话,同一双竖瞳,同一根伸出去的手指。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赵明霄的,不是玄冥的,不是任何人的,是穹顶本身在发问: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赵明远说。
你听见的是什么?
“它问他是谁?”赵明远说,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每一头龙出壳时都会问的问题,不是‘你是什么’,不是‘你要做什么’,是‘你是谁’,它问的不是名字,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它要等的那一个?!”
黑暗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发问,而是陈述,第一问,聆心,通过。
黑暗碎裂了,他重新站在穹顶的冷光下,断柱上第一层龙形浮雕亮了起来,那些环绕柱身的龙,眼睛都亮了。
第二问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他还没来得及从第一问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意识就再次被抽离,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黑暗中,而是站在一段记忆里,不是他父亲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龙马驿的马厩,干草味,角落里那头病了的千里足龙,左前蹄肿得老高,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赵头急得团团转。
墨鳞正用鼻尖碰了碰病龙的伤腿,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病龙的呻吟渐渐平息,肿了一夜的蹄子肉眼可见地消了肿,赵明远蹲在墨鳞身边,看着它那双翡翠色的竖瞳。
那时候他不理解它在做什么?
现在他理解了!
画面碎裂,换成另一个场景。
官道上,两头负岳龙发出低沉的共鸣,与墨鳞的龙鸣交织在一起,铁寒的坐骑在恐惧中步步后退,码头上,十几头海龙从海水中探出脑袋,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它们不是被控制的,是听到了墨鳞的召唤。
然后穹顶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赵明远说。
你看见的是什么?
“回应。”他说,“墨鳞每一次发声,都有人在回应它,负岳龙、海龙、雪君,它不是在对它们发号施令,它是在对它们说:‘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那些龙回应它,也是在说同样的话:‘我在这里。’”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比刚才更久。
第二问,同息。
通过!
断柱上第二层龙形浮雕亮了起来,赵明远低下头,墨鳞正仰头看着他,翡翠色的竖瞳里没有骄傲,没有邀功,只有一种他从它出壳那天就一直看到现在的神情,确认。
它在确认他还在。
第三问的名字是“溯源”,陈希夷说,赵明霄当年没有通过这一问。
穹顶的冷光暗了下去。
他站在一片沉没的岛屿上,海水漫过他的脚踝,水温不冷不热,像是被体温捂了很久的浴汤,岛屿上散落着残破的建筑:石碑、石阶、半坍的祭坛。
他认得这里,赵明霄在航海日志中描述过,这是龙眠海的沉没岛屿,是人龙初祖留下遗迹的地方。
他此刻不是在看父亲的记忆,他站在父亲曾经站过的石阶上,脚下这座祭坛比隐龙渊那座更古老,条石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孔洞密布,但祭坛中央那根断柱依然矗立,柱上的龙形浮雕与隐龙渊那根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