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中段时,风忽然变大,桥身剧烈摇晃,赵明远双手抓紧铁索,脚下木板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墨鳞从他肩头跃下,四只爪子扣住铁索,用身体贴住赵明远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稳住他。
“别往下看。”林若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很轻,很稳,“也别往上看,看桥的那头。”
赵明远抬起头,穿过翻涌的云雾,看见了桥那头的景象,一道高耸的天然石门,石门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心龙文,每个字都有半人高。
那些字密密麻麻地从崖底一直排到崖顶,字里行间凿出栈道,栈道上覆满了藤蔓和青苔 阳光从云隙间斜斜地落下来,把那些千年无人辨识的文字照得金光熠熠。
那就是隐龙渊!
不是他想象中的深渊、断崖或黑暗峡谷 而是一座从地底长出来的巨大书库,每一层岩石都是一页翻开的书。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索桥还在晃,木板的吱呀声还在响,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石门,那些石刻,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文字,他背后是镇龙司的追捕、铁无忌即将入蜀的消息、苏云昭失踪的阴影,但此刻他身前是这座沉默的山门和门里他迟到二十四年应赴的约定。
他跨过了最后一块木板,踏上了隐龙渊的崖石,脚下的岩石上刻着两个大字,每个字都有磨盘那么大,笔画深嵌入石,风雨侵蚀了千年仍未磨灭:“共生”。
墨鳞从铁索上跳下来,落在岩石上,昂起头对着石门发出一声赵明远从未听过的龙鸣,是宣告:我到了。
石门之后,隐龙渊深处,也传来一声龙鸣,苍老、悠远、震得满壁石刻微微发颤。
那是云中君,陆九渊的古龙。
陈希夷在渊顶等他们。
隐龙渊的渊顶是一片被削平的山崖,崖面上刻着一整幅星图,星图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心龙文:“心”。
崖边建着几间茅屋,屋前有一棵老松,松下是一方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
陈希夷坐在石凳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瘦,皱纹深而碎,看不出年纪,说他八十岁也行,一百岁也行,说他从未年轻过也行。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而深长,像是在打盹,但面前石桌上那壶茶刚沏好不久,茶叶还在壶中缓缓舒展。
他醒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
赵明远踏上渊顶的最后一级台阶时,陈希夷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是龙瞳,不是鹰眼,是一个人活到极老之后才会有的,清澈、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
“你父亲当年坐在这里,喝了一壶茶。”他说,“那壶茶我没喝完,今天续上。”
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李清音在林若溪的搀扶下也上来了,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墨鳞从赵明远肩头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嘴里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陈希夷看着墨鳞,又看着那片鳞片,沉默了很久。
“玄冥是你父亲在龙眠海沉船上捡到的龙蛋,蛋壳已经裂了,里面还有心跳,但带回临安的那天,韩山岳亲自用格龙杵把它刺碎了,你父亲把碎裂的蛋壳和残鳞收殓了,铸进沧溟号的铅匣。”陈希夷说,“他没有想到,二十四年后,另一头全黑龙种会在他儿子手里出壳,也许这不是巧合。”
他端起茶壶,给赵明远倒了一杯茶,茶色碧绿,香气清冽,与龙胆茶肆的龙团胜雪如出一辙。
“从临安到泉州,从泉州到蜀中,你走完了你父亲二十四年前走过的路。”陈希夷端起茶杯,“但还有一段他没有走完。”
“心龙七问。”赵明远说。
陈希夷没有接话。
他把杯中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石桌上那截断笛上,他的手指枯瘦如松根,指腹覆满老茧,随即闭上了眼睛,一道极淡的暖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溢出,包裹住了断笛。
笛身那些心龙文刻痕逐一亮起,赵明远的胸口猛地一震,不是疼痛,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共振。
断笛发出了声音。
不是乐声,不是歌声,而是一种像心跳一样的搏动,一下一下的,与墨鳞的呼吸同频,与他自己的心跳同频。
墨鳞昂起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龙鸣,那声龙鸣与断笛的搏动交织在一起,在渊顶久久回荡。
“龙钥已经醒了。”陈希夷睁开了眼睛,“心龙七问不是考题,不是战斗,是你父亲当年没能走完的路,他通过了第一问‘聆心’和第二问‘同息’,在你这个年纪。”他看着赵明远,“第三问他没有通过,不是天赋不够,是他身边没有一个能同时承载格过与未格龙炁的龙,他没有墨鳞。”
赵明远握紧断笛,掌心里那些心龙文刻痕还在微微发烫。
“心龙七问,每一问对应一种人龙共鸣的境界,不是我问你,是渊问你和它。”陈希夷说,“你们会看到什么,不是我决定的,是你们之间已经有但尚未说出的,明天辰时,渊门开,你们一起下去。”
“我可以陪他吗?”李清音问。
陈希夷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根红绳,那枚藏在衣领里的玉坠:“你姓李。”
“是。”
“你父亲是李慎言,你母亲姓林,叫林霜,她过世前在流放路上写了一封信给我。”
李清音的手指忽然握紧了,陈希夷从袖中取出一封发黄的信,信纸已经脆了,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把信放在桌上,推到李清音面前。
“你母亲说,她的女儿天生龙感,但体质极弱,每用一次天赋,龙炁就伤一分,她问我,有没有法子能治。
我回信说,隐龙渊有一口‘龙泉’,泉水能养龙炁,但从未给人用过,因为没有人能活着走到龙泉边上。”
他看着李清音,“你走到了,也许你母亲当年在流放路上替你挡下的那一劫,换来的是你今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