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建州后,山势渐缓,江面渐宽,船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赵明远在船舱里把泉州拿到的东西又理了一遍。
《感龙谱》第一份碎片记录的是化解龙怨的心法,一张用龙心血绘成的龙炁运转周天图,每一处节点都对应着人的心脉位置。
赵明霄的绝笔信告诉他天裂不是天灾,而是“人裂”,上古时期人龙分离时积累的怨念,在每一次格龙中被撕裂、被镇压。
沧溟号航海日志里写得更清楚:人龙初祖碑上刻着“人龙本一体,分则两伤”。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像是把同一个秘密从三个不同的角度说了一遍。
苏云昭在龙角礁说过,断笛不是笛子,是龙钥,是上古共鸣器的残片,赵明远把它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甲板上,对着日光反复看,用手指摩挲笛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心龙文刻痕。
它看起来只是一截断笛,没有吹口,没有音孔,他试着把它放在嘴边,用意念去“吹”,什么也没发生?,
他试着握住它默念父亲信中的话,也什么都没发生?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块被江水泡了千年的普通竹子。
他把断笛重新收好,没有沮丧。
父亲的信里说,“你需学会以心感龙的初步法门,方可踏入隐龙渊的心龙七问。若未学成,勿入。”
他在龙马驿学会了看龙蹄,在泉州学会了用龙鳔在水下呼吸,他从墨鳞出壳那天起就一直在学,只是他不知道那门学问的名字叫“以心感龙”。
也许当它有了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学了一部分了。
墨鳞蹲在船舷上,嘴里还叼着那半片玄冥的鳞片,从离开泉州那天起它就一直是这个姿势,不吃龙粮砖,不追鱼,连海蛙送的那条干鱼都不闻。
赵明远试过把鳞片拿开,墨鳞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威胁,把鳞片往喉咙里咽了半寸,赵明远立刻松了手,从此不再试图拿走。
他猜想那鳞片里有某种只有墨鳞能感受到的东西,也许是玄冥残存的龙炁碎片,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信息,就像他在龙舟竞渡那天触碰了蛋壳,墨鳞便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墨鳞触碰了玄冥的鳞片,某扇只有龙才能感知的门正在它体内缓缓打开。
李清音在船舱里养伤,她的伤势很特殊,不是外伤,不是内伤,是龙炁消耗。
柳三娘的药酒能补气血,但补不了龙炁,龙炁的恢复只能靠她自己,赵明远每天给她端饭端药,她每次都笑着说“我没事”,然后继续靠在舱壁上打坐。
他看得出来她没有说真话,她打坐的姿势很稳,但额头上的冷汗从来没有干透过。
“你从小就这样?”有一回赵明远问。
“从小就吃药。”李清音闭着眼睛,“我娘说,感龙士的天赋是把双刃剑,用一次,命就短一点,她没用过几次,所以她活了三十多年,我爹用了太多次,所以他死在镇龙司的牢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
她睁开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平静。“不用这个天赋,我连活都活不到现在,镇龙司追捕我全家那年,我还是个婴孩,是陆拙言用了感龙士的天赋护住了我一炷香的时间,他因此落了半生咳血的病根,他说他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一炷香。”
她顿了顿,“再说了~在城门口那次,不用玉坠,你的命就没了,在架阁库那次,不用共鸣阵,苏云昭的命就没了,这对我来说不是选择题。”
赵明远没有再说话,他把药碗放在她手边,走到舱外,江风迎面吹来,把他眼里的某种东西吹干了。
船过江州时,江面骤然收紧,两岸山势陡峭如刀削,江水从宽逾数里的江面被压缩到不足百丈,水流湍急,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一人高的白沫。
老康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终于点上了火。
“坐稳了。”
这是长江上有名的险滩,龙须滩。
滩中暗礁密布,水流在礁石间激起无数漩涡,老康的船在漩涡间穿行,每一次都差一点撞上礁石,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堪堪避开,赵明远抓紧船舷,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墨鳞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龙鸣,那声音穿透了江水的咆哮,刺入两岸的峭壁。
赵明远猛地回头,墨鳞站在船头,四肢紧扣甲板,鳞片根根竖起,翡翠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前方的江面,它嘴里仍然叼着玄冥的鳞片,但喉咙里的龙鸣没有因此被堵住,反而更加尖锐。
前方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道漩涡,不是普通的漩涡,它的直径在迅速扩大,从一丈到三丈,到五丈。
漩涡中心不是凹下去的,是凸起来的,一道水柱从漩涡中心骤然升起,高达数丈,水柱中隐隐透出暗绿色的光,那光与墨鳞鳞片上忽明忽暗的荧光遥相呼应。
老康猛打船舵,沙船擦着漩涡边缘堪堪避开,水柱轰然塌落,溅起的水浪把船推出十丈远,船身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
赵明远抓紧船舷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震动,那截断笛在震动,这次不是心跳的节奏,是另一种频率。
更快,更急,像是某种信号?
他猛然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笛身上那些心龙文刻痕正散发出微弱的荧光,这光芒与漩涡中那道暗绿色的光同出一脉,不是龙怨,不是天裂,是龙脉。
这片江段之下,有一条龙脉正在枯萎,断笛感应到了它,墨鳞也感应到了它。
赵明远想起了泉州到婺州官道旁那些废弃的龙马驿、沉龙泽中半没于淤泥的龙骸枯骨,以及苏云昭在龙角礁上说过的话,龙怨正在从地底向上推升,镇压深度从十丈逐年增加到五十丈。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龙脉枯萎的样子,不是沉龙泽那样的死水,而是活着的江水在龙脉紊乱的冲击下裂开又合拢。
老康稳住船舵,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远手中的断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杆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