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音已经能站起来了。
柳三娘给的药酒起了效,她的嘴唇仍缺血色,但脚步已经稳了些,她把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玉坠贴胸的刹那打了个寒噤,然后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
柳三娘安排了一条船,海龙帮的货船,明早从泉州港出发,沿水路走长江水道入蜀,孙四海把一行人送到官道岔路口,旱烟杆终于点上了,烟雾遮住了他脸上深深的沟壑。
“蜀中不比泉州。”他说,“到了那里不要提心学派这三个字,蜀中的镇龙司比泉州多,感龙士被抓得也比泉州多。”
他看了李清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走吧。”
一行人沿着官道向西走了小半个时辰,泉州港的轮廓在午后烟霭中渐远渐淡,走出很远后,赵明远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泉州。
他在此地待了不到十天,却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完了,他在这里拿到了父亲留给他的第一份碎片,遇到了柳三娘,一个把半块玉佩藏了二十年的女人,看到苏云昭用那双握了十五年格龙杵的手,亲手撕开了自己一直相信的天理。
苏云昭飞往东海深处了,不是回临安,不是投降,不是加入,是自己去寻找真相,赵明远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但他在正堂中复述赵明霄那句话时,已经不再是赵明霄的回声,他是他自己。
赵明远从怀里摸出断笛,握在掌心里,阳光穿过笛孔,在掌心投下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光斑,那个光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是笛子里还住着什么活着的东西?
蜀中?
隐龙渊?
他想起父亲的信里写的那句话:“你需学会以心感龙的初步法门,方可踏入隐龙渊的‘心龙七问’,若未学成,勿入,断笛是你入门的钥匙。”
他还不会吹响这把笛子,但苏云昭在龙角礁说过,断笛不是笛子,是龙钥,是共鸣器,需要龙炁与心脉共振,才能“吹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笛,想起了墨鳞在镇龙窟格龙室里对铁针残血的共鸣、在官道上召唤负岳龙的低鸣、在码头上召唤海龙的啸声、在架阁库碎片库房里让碎镜片发光的那一声极轻的低鸣。
也许“吹响”不是一次性的动作,墨鳞这一路上每一次回应那些残破的龙炁碎片,都是在学习,学习如何与不同频率的龙炁共振,当他真正懂得用心脉而非喉咙去呼应另一个生命时,断笛就会自己响起来,墨鳞也会在那时候,不再是现在的墨鳞。
他望向西方。
官道漫漫,群山在远方苍茫成一片灰蓝,他从来没有去过蜀中,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陈希夷在那里,陆九渊的传人在那里,心龙七问在那里,第二份碎片在那里,父亲走过的路,他正在一步一步地重新走。
墨鳞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翡翠色的竖瞳望着前方无尽的官道,嘴里还叼着那半片玄冥的鳞片。
船从泉州港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海龙帮的货船是那种跑长江水道的平底沙船,吃水浅,能过险滩,但经不起海上大风浪,柳三娘安排了船老大老康,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河工,在长江上跑了几十年船,对每一处暗礁都熟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老康的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疤,是被崩断的纤绳抽的,那年他二十七岁,如今他六十多,那道疤依然在,被江风吹成了深紫色。
“上船。”老康站在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赵明远背着李清音上了船,她的体力恢复了些,能自己走路,但上下船时还需要人扶一把,柳三娘的药酒很管用,她的嘴唇比昨天多了些血色,只是手指还凉,怎么也捂不暖。
赵明远把她安顿在船舱里,把船帘撩开一条缝,让海风灌进来,李清音靠在舱壁上,怀里抱着那枚玉坠,合上了眼。
墨鳞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它在跳板前站了片刻,用鼻尖碰了碰码头石阶上的一只藤壶,然后转身,对着泉州港发出一声低鸣。
赵明远觉得那声低鸣很轻,几乎被海风盖住了。
但他知道墨鳞记住了这里,它记住了万龙港的海腥味,记住了龙角礁沉船中那道只有它听见的呼唤,架阁库碎镜片里一瞬间亮起的微光。
也许它还在等另一个声音,等那个在正堂中复述赵明霄遗言的人回来。
船离开码头时,泉州港的轮廓渐渐远了。
赵明远站在船尾,望着那座待了不到十天的城,他在万龙港看到了没有格龙印的龙是怎么活的,在龙角礁沉船中拿到了父亲二十四年前留下的第一份碎片,在架阁库正堂的隔窗后听见苏云昭复述父亲在辩会上说过的那句话。
苏云昭飞往东海深处了。
赵明远不知道他此刻飞到了哪里,但他记得雪君盘旋最后一圈时,银白的龙翼割裂了晨光,云层在龙翼两侧翻涌成一道狭长的裂隙,那道裂隙的形状像一个字,像李清音在龙骨祠堂断碑上指给他看的那个“勿”字。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老康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杆,他看到赵明远望着泉州港出神,吐出一句:“头一回出海?”
“第二回。”赵明远说。
“第二回就不该哭了。”
赵明远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确实有点涩,不是眼泪!是海风!海风太大了。
沙船沿着海岸线北行,在福州转入闽江,再经建州入长江,这一路,越往西走,天越窄,山越高,闽江两岸的峭壁从水面直直拔起,石壁上覆满了墨绿的苔藓,偶尔能看见几头野生的山龙在崖壁上攀爬。
它们的体型比海龙小得多,四肢粗壮,爪子能扣进岩缝里,鳞片的颜色与山石如出一辙,墨鳞蹲在船舷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山龙,喉咙里发出好奇的咕噜声。
一头山龙从崖壁上扭过头,与墨鳞对视了一瞬,然后甩了甩尾巴继续攀爬,显然对这个远方来的黑色异族没什么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