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蜀中地界了。”他说,“山更高,水更急,你手里的那东西,收好了。”
船过险滩后,江面渐渐开阔,两岸峭壁不再那么逼仄,山势从刀削变成了层叠,从深绿变成了墨蓝,偶尔能看见山腰上有人家,吊脚楼悬在崖壁之上,楼下拴着小舟,楼前竹竿上晾着渔网和腊肉。
有孩子从楼窗里探出头,对着江上的船只大声呼喊,声音被江风吹散,听不真切。
赵明远想起临安的街巷,龙胆茶肆的炊烟,秦五娘叉着腰骂人的样子,那些都还在,追云还在龙马驿,老赵头还有备用竹杖,那些人替他挡了铁无忌的搜查,替他留了一碗面,他把秦五娘的信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面还留着”。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望着前方的江水。
蜀中快到了。
在江州换船后,一路沿江向西,江水从浑浊变得清冽,山色从苍绿变成墨蓝,两岸山峰上能看见越来越多野生山龙的踪迹,崖壁上的龙爪印、松枝间被啃过的龙粮松果、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头幼年山龙在溪涧里扑水。
这些山龙没有格龙印,不归任何人管,它们在蜀中的深山里活了几千年,与山民之间保持着一种互不侵犯的默契,赵明远想起临安那些被烙了格龙印的千里足龙,它们的眼神里总少了些什么,而这里的山龙,眼神是完整的。
“你注意到了?”李清音不知什么时候从船舱里出来了,扶着舱门站在他身后。
“注意到什么?”
“山龙看我们的眼神。”她说,“不是恐惧,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是漠然!一种平等的漠然!它们不在乎我们是人?还是龙,不在乎我们有没有格龙印,它们只在乎我们是不是闯进了它们的领地。”
她望着崖壁上那头正在打盹的成年山龙,若有所思。
“这就是道法自然派说的‘各行其道’,陈希夷认为人与龙之间最好的关系不是征服,不是共生,而是互不干扰,他觉得心学派和理学派的争论都是多余的,你在龙胆茶肆问过我,万物共生到底是什么?也许答案不在临安,不在泉州,在蜀中。”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头山龙,山龙也睁开了眼,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又合上了,那种漠然确实不像敌意,不像冷漠,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临安和泉州见过的态度,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但我们可以在同一片山崖下活着,也许这就是道法自然,也许这只是蜀山本身。
第七天,船靠了岸。
那是一个叫“龙爪渡”的小码头,码头只有一道木栈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的不是汉字,是心龙文。
李清音辨认了一番,说那几个字是:“隐龙渊外三百里”。
三百里。
还有三百里!
赵明远把竹篓背好,墨鳞从篓子里探出脑袋,翡翠色的竖瞳望向西方,那里,层峦叠嶂之间,隐约能看见一道被云雾笼罩的断崖,断崖极高,云雾只在它的腰间缠绕,崖顶完全隐没在云层之上,那或许就是隐龙渊?又或许不是?!
他们沿着石碑旁的古道往里走,古道铺着碎石,路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殖土的气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山龙的鸣叫,那声音不像海龙的低沉,不像千里足龙的轻快,而是一种悠长的、有节奏的呜呜声,像是山本身在呼吸。
走了半日,古道忽然断了,不是被水冲毁,不是被山石掩埋,是被人凿断的,路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道凿痕,像是有人故意把路截断了。
凿痕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碑上刻着两个大字:“禁地”,碑脚还有一行小字,漆已剥落,但刻痕仍可辨认:“龙胤元年,镇龙司封。”
李清音蹲下来,用手指轻抚那些刻痕。
“龙胤元年。”她说,“就是你爹被杀的那一年。”
赵明远想起了苏云昭在龙角礁上展开的那卷秘档抄本,龙胤元年,新帝登基,韩山岳晋大祭酒。
那一年格龙数达到顶峰,三千七百余头,也就是那一年,隐龙渊外三百里的古道被镇龙司凿断,立了界碑,他们把通往心学圣地的路封死了。
他伸手摸了摸界碑上的凿痕,那些凿痕还很锋利,指腹划过能感觉到粗糙的石茬。
二十四年了,风雨没有把它们磨平。
“封得住路,封不住人。”
他跨过界碑,继续往前走,李清音跟在他身后,墨鳞从他肩头跳下来,在界碑上嗅了嗅,然后昂起头,对着前方的断崖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那声龙鸣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等最后一个回声也消散了,山中便重新只剩松涛和远处山龙的呜呜声。
越过界碑又走了一段路,天色渐晚,古道尽头出现了一座客栈。
客栈依山而建,木质结构,两层,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对气死风灯。
灯下悬着木匾,匾上四个字:“龙门客栈”。
门板已经有些旧了,但擦得干净,窗棂上糊的纸也完好,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块熏得发黑的老腊肉,灶房方向飘出淡淡的柴火味,在这荒山野岭里,一间客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明远推门进去。
堂屋里只有几张方桌,一个客人也没有,柜台后面坐着个妇人,五十来岁,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竹簪别着,她面前摆着一本账本,账本上搁着一把算盘。
赵明远进门时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背上的竹篓上,竹篓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漆黑的尾尖。
“住店?”她问。
“找人。”赵明远把柳三娘给的引荐信放在柜台上。
妇人没有看信,她看了一眼信上柳三娘那枚海马印章,然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秦五娘是你什么人?”
“半个娘。”
妇人点了点头,把算盘推到一边。
“我姓钟。”她说,“柳三娘是我表妹,她写信说你们要来,没说这么快。”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楼梯口,往上喊了一声:“收拾两间房,有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