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浮出水面,躺在沙滩上大口喘气,墨鳞从他身边冒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溅了他一脸,幼龙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李清音坐在沙滩上,没有下水。
她不是不想帮忙,她的身体不允许,这几日脸色比刚出临安时好了些,但嘴唇还是缺少血色,坐在一块半埋在沙里的礁石上,手指在沙子上画着什么?
赵明远走过去,看见她在沙子上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图,龙角礁的地形,三层礁盘,一道裂缝,图旁边写了几行字,是心龙文。
“这些是什么?”他蹲下来。
“是我凭记忆写下来的。”李清音说,“心龙文的典籍里提过一种深海龙炁,不是海龙种的,是沉船中的龙怨残片,我父亲的手稿里有一篇专门讲这个,他说,深海中的龙怨残片会被海水封印,但如果有人带着活着的龙靠近,那些残片会苏醒。”
“苏醒?”
“不是复活,是共鸣!”她抬起头,“你在镇龙窟的格龙室里,墨鳞是不是对那些铁针上的残血有反应?深海也是一样,沧溟号上如果残留着你父亲坐骑的龙炁碎片,墨鳞可能会在沉船附近感应到异常,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把“沉船”和“龙怨”连在一起,打了一个问号。
赵明远看着那个问号,想起了陈怀义的话:“你爹到死都没有后悔”,他又想起了陆拙言给他的地图,还有,孙四海说的“龙角礁是海龙种的地盘”,柳三娘那半块海蓝玉佩上的“勿悔”。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像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一样,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拉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的海,潮水正在上涨,浅滩上的脚印和沙画都会被海水抹平。
海蛙收起下潜装备,和李清音一起往渔村走,落日把海滩染成了金色,墨鳞叼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海星追在他身后。
赵明远叫住了李清音。
“你刚才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顿了顿,“今晚我去龙角礁,苏云昭约我卯时三刻在那里见面。”
李清音停下脚步,海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遮住了她半边脸。
“他纸条上写的是‘自己来’。”赵明远说,“镇龙窟他救过我的命,如果他要抓我,那时候就已经抓了,他因为那件事被停职了,我欠他一个交代。”
李清音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带我去”,她只是把鬓发拢到耳后,看着他,海风吹得她的袖口猎猎作响。
“天亮之前没回来,”她说,“我去找你。”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商量,不是威胁,是陈述,赵明远点了点头。
墨鳞叼着海星追上来了,它把海星放在赵明远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使劲摇,海星在沙子上缓缓蠕动,墨鳞用爪子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抬起头,发出一声期待的叫唤。
赵明远蹲下来,把海星扔回海里。
“那个不能吃。”
墨鳞望着海星落水的方向,尾巴不摇了,它发出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困惑的响鼻?
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海,海浪把海星卷了回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龙角礁在泉州外海三十里。
赵明远雇了一艘小渔船,船老大是海龙帮外围的人,姓蔡,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在海里采珠时被龙角蛟咬的。
他只送到礁盘外缘就死活不肯再靠近了,渔船在礁盘外围抛了锚,远远能看见龙角礁黢黑的轮廓,月光下,那座礁石从海面上凸起来,像半截折断的龙角。
“我在这儿等。”船老大蹲在船舷边,点上烟杆,“卯时过了,您还没回来,我走人,不是不讲义气,这地方,夜里不干净。”
赵明远没有勉强,他背着竹篓下了船,沿着礁盘的浅水区攀上了龙角礁。
卯时初,月在中天。
龙角礁露出海面的部分只有几丈见方,礁石嶙峋,上面覆满了牡蛎壳和海藻,海浪拍打礁石,溅起一人高的白沫,每一次冲击都震得礁面微微发颤。
赵明远找了块平整些的礁石坐下来,把竹篓放在脚边,墨鳞从篓子里跳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警惕地嗅着海风,它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龙类的威胁。
月光把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远处泉州港的灯火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金线,在夜雾中若隐若现,海风从北方吹过来,从临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赵明远说不清的气息。
不是腥,不是咸,是某种更深的、更凛冽的东西,像是冬天里铁器放在户外一整夜后的那种冷。
他想起镇龙窟出口那夜,苏云昭背对着月光站在地窖门口:“龙胆茶肆,欠我一条命,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帮。”
说那句话的人,今夜要来见他。
卯时三刻,准时。
月光被一道银白色的影子遮住了一瞬,雪君从云层中降下来,翼展近三丈,无声地落在礁石上,它的鳞片在月光下流淌着银辉,与龙角礁上粗糙的礁石和附着的牡蛎壳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双浅金色的眼睛看向赵明远,不是敌意,是审视。
雪君看了他片刻,随即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墨鳞身上,两头龙四目相对,一银一黑,一大一小。
墨鳞没有发出威胁声,它仰头看着雪君,翡翠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赵明远不太理解的神情,雪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很低,很柔,像是长辈在问候晚辈。
墨鳞的尾巴轻轻摇了摇,苏云昭从龙背上下来。
他依然是那身素白长袍,在龙角礁嶙峋的黑色礁石映衬下,这一身白显得格外扎眼,他的眉宇间依然是那股冷傲,目光也依然是那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锐利。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外表,是神态!
赵明远在龙图阁见过他太多次,那时的苏云昭,冷傲里藏着笃定,锐利里含着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