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没有把纸条的事告诉柳三娘。
那张纸条被他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塞在怀里,和那截断笛放在一起,走路的时候,纸角轻轻硌着笛身,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提醒。
他在渔屋里一直坐到天亮,看海面从墨蓝变成灰蓝,再变成金红,日出时分,海蛙来了。
海蛙不是绰号。
这少年生着一张宽扁的脸,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嘴唇厚实而外翻,确实像一只友善的蛤蟆,他十四五岁,是海龙帮最年轻的潜水手,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柳三娘派他来对接下潜计划。
“三娘说了,龙角礁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海蛙蹲在渔屋门口,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两套鱼皮水靠、一捆半透明的气囊、一张手绘海图。
那张海图是用墨鱼汁画在鞣制过的鱼皮上的,画得密密麻麻,海蛙用手指点着图上标注的水深记号,一层一层往下讲。
龙角礁分三层。
礁盘最浅,水深十丈,日头足的时候能看见底,珊瑚和鱼群多得像龙胆茶肆的茶客,礁腰在水深二十丈处,光线就暗了,海藻从礁石缝里探出来,在水流里摇摇晃晃,像无数只绿色的手,礁根在水深三十丈处,几乎全黑,沉船就卡在礁腰与礁根之间的一道裂缝里,那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底部长满了一种叫“噬骨藻”的东西,海蛙说到这里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不像是在吓人,倒像是在讲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真事。
“碰到皮肉就钻进骨头,不是毒,是活物,所以必须穿鱼皮水裤,扣紧每一道系带,不能留一寸皮肤。”
赵明远蹲在地上,把鱼皮水靠翻来覆去地看,水靠是用海鲨皮缝的,针脚细密,缝线处涂了一层鱼鳔胶,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他在龙马驿修过无数马鞍和龙辔,看针脚就知道这活不赖。
“下水怎么呼吸?”
海蛙从那一捆气囊里抽出一只,托在掌心里,气囊只有拳头大小,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网状结构,像是某种动物体内的器官。
海蛙说这是“龙鳔”,从海龙种体内提取的气囊,龙在水下靠它调节浮沉,人含在嘴里,能撑一炷香的工夫,龙鳔会慢慢吸收水里的气泡,滤出可用的龙炁,供人呼吸。
“龙炁?”赵明远抬头,“不是空气?”
“不是空气。”海蛙摇了摇头,“咱们普通人下水,吸的是龙鳔滤出来的龙炁,这玩意儿在浅水好用,深了水压太大,龙鳔滤得就慢了,三十丈以下,撑不过一炷香,所以到了礁根,手脚得快。”
赵明远把龙鳔翻过来,对着日光看,半透明的囊壁里,那些网状结构正在微微蠕动,像是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镇龙窟里那些被格龙杵刺穿了脊椎的龙,它们的龙鳔,也许早就不会蠕动了。
海蛙带他到浅滩上练习。
渔村背后的海湾有一片浅水区,退潮时水深只到腰际,涨潮时也不过一丈,赵明远脱了外衣,穿上鱼皮水裤,把龙鳔塞进嘴里,海蛙教他用牙齿轻咬鳔管,用舌头顶住气孔,吸气时松舌尖,吐气时顶紧和在水下憋气完全相反,最难的是习惯用嘴呼吸而不用鼻子。
赵明远第一次下水就被呛得七荤八素,龙鳔滤出来的龙炁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某种介于铁锈和雨后泥土之间的凛冽气息。
他吸入第一口就觉得肺里像灌了冰水,整个人在水下剧烈咳嗽,气泡从嘴角喷出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海蛙把他从水里拽上来,拍着他的背:“慢吸!龙炁不是空气,进肺里会自己扩散,不用像吸空气那么用力,轻轻的,跟喝茶一样。”
赵明远趴在沙滩上,把呛进去的海水咳出来,龙鳔从他嘴里掉出来,在沙子上弹了两下,墨鳞从海滩上奔过来,对着那只龙鳔歪了歪脑袋,然后用鼻尖碰了碰它,发出一声好奇的咕噜。
“你的龙会水吗?”海蛙问。
赵明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墨鳞已经自己跑进了海里。
它虽然是陆龙种,但在水里的姿态完全不像一只第一次下海的幼崽,它把四只爪子收在腹下,尾巴甩成一条波浪线,鳞片在水下自动闭合,形成一层光滑的防水膜。
它在浅水中游了一圈,速度比在海滩上跑还快,随即从水里探出脑袋,对着赵明远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炫耀。
海蛙看得眼睛发亮:“这龙崽子是陆龙种吧?怎么游得比海龙还利索?!”
赵明远没有解释,但他想起了墨鳞在镇龙窟里对病龙的安抚、在官道上召唤负岳龙的共鸣、在码头上召唤海龙的啸声。
也许墨鳞的能力不是“控制龙”,而是“成为龙”,成为任何环境下、任何龙种都能共鸣的那一部分。
他重新咬住龙鳔,走进海里,这一次他没有被呛到。
他缓慢地、浅浅地吸了一口龙炁,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气息进入肺里,然后扩散,龙炁在肺泡里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漾开。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好像整个人被浸在一盆冰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他在水下睁开眼睛。
海水刺得眼眶发酸,但他看清了墨鳞在他身边游过,幼龙的身体在浅水中划过一道流畅的黑线,它的翡翠色竖瞳在水下更加明亮,像是两块被海水浸透的宝石。
墨鳞忽然扭过头,用额头抵住他的胸口。
一股暖流从墨鳞的额头传过来,不是龙炁,是比龙炁更纯粹的东西龙感,赵明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墨鳞的呼吸同步了,一下一下的,像是两颗心脏在用同一种节奏跳动。
然后他猛然发现,龙鳔里的气息变得顺畅了,墨鳞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适应水下的呼吸。
海蛙在岸上喊:“上来吧!头回下水别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