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依然冷傲,但笃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许久的疲惫,但那锐利的刀锋不再指向外面,而是朝向了他自己。
他在礁石上坐下,与赵明远相隔三步,这三步的距离,在龙胆茶肆是监视与被监视,在镇龙窟是追捕与逃亡,此刻…此刻他们都不知道这三步应该叫什么?!
“铁无忌已经在泉州。”苏云昭开门见山,“他带了一队‘龙牙卫’,镇龙司最精锐的水战力量,最迟后天,他会封锁龙角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苏云昭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墨鳞。
“这头龙,在镇龙窟的时候,它是不是在格龙室里焦躁不安?”
赵明远没有否认。
苏云昭说:“我回临安之后查了龙图阁的秘档。”
这句话让赵明远有些意外,被停职的人,怎么还能查秘档?
但他没有问,苏云昭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像在讲一堂驯龙课,但说话的内容,与驯龙课上教的毫无关系。
他说,格龙室自建成以来,所有被格龙的龙炁残片都被镇压在镇龙窟深处,那些残片不是“消失了”,它们只是被压碎了,变成了更细微的碎片。
但这些碎片在镇压的过程中并没有消失,它们在融合,融合的速度很慢,但四十三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龙炁团块。
这就是龙怨。
龙怨不是怨气,不是愤怒,是无数被格龙杵打碎的龙炁碎片,在黑暗中互相寻找、互相拼合,最终形成了一种无法被任何单一力量控制的混沌。
“你的墨鳞在格龙室里的反应,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苏云昭说,“它是‘天裂’后四十三年以来第一头同时能承载格过与未格的龙炁而不崩溃的龙种。”
赵明远想起了墨鳞在格龙室里鳞片忽明忽暗的样子,当时他以为那是愤怒。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愤怒,是痛苦。
墨鳞能感受到那些龙炁碎片的痛苦,而它在安抚病龙时发出的那种温柔咕噜声,也许不只是安抚,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碎片承受。
“你想说什么?”赵明远问。
苏云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纸的边角磨损,看得出反复翻阅了很多次,他在礁石上展开那卷纸,月光不够亮,赵明远看不太清上面的字,墨鳞凑过来,鳞片发出微弱的荧光,照在那卷纸上。
“这是龙图阁秘档的抄本。”苏云昭说,“记载了建炎以来所有被格龙炁的龙的数量、种类、镇压位置,我抄了整整三夜,你自己看。”
赵明远接过那卷纸,纸张很薄,但分量沉甸甸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挤满了每一页的边缘,墨迹清瘦而锋利,是苏云昭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建炎三年,格龙术由韩山岳正式推行,那一年共格龙一百二十头,全部是野生成龙,龙炁残片镇压深度十丈。
绍兴五年,格龙术推广至军龙,龙锐军的坐骑开始批量格龙,那一年格龙数猛增至五百余头,镇压深度十五丈。
绍兴十九年,民间驯龙也被纳入格龙体系,负岳龙、千里足龙、风里燕等所有被官方登记的龙种,全部需要烙个龙印,那一年格龙数突破一千头,镇压深度二十丈。
隆兴元年,韩山岳下令格龙所有龙图阁饲养的幼龙,从出壳就开始格,理由是“幼年格龙比成年格龙副作用更小”,镇压深度二十五丈。
龙胤元年,新帝登基,韩山岳晋大祭酒,那一年格龙数达到顶峰,三千七百余头,镇压深度三十丈。
龙胤二十三年,这一年就是今年。
档案的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夹着韩山岳的亲笔批注,不是用朱砂写的,是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字迹潦草,与平时判若两人:“龙怨压力已至临界,若不可制,当以镇龙窟为眼,引龙炁入海,保全临安,代价:泉州、明州或受波及,兹事体大,勿泄。”
赵明远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冰凉。
“韩山岳知道龙怨会爆发。”他抬起头,“他的方案是让它爆发在泉州。”
苏云昭没有否认,月光下他的脸苍白而紧绷,那一身素白长袍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膏像。
“我学格龙术十五年。”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从六岁摸到第一根格龙杵起,韩山岳就告诉我,格龙是仁政!
刺入脊椎不是为了伤害龙,是为了让龙不再被野性折磨,一头被格过的龙会比野龙活得更久,吃得更饱,用得更安全。
他当着我的面给一头格过的千里足龙喂龙粮砖,那头龙安安静静地吃,没有反抗,没有痛苦,他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天理。”
“我相信了十五年。”
苏云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握着格龙杵时最稳的手。
“然而我在镇龙窟看到了那些铁针,那张格龙床,墙角堆着的那些沾着干血的铁链,更甚者看到铁无忌那只龙爪,他不是天生残疾,他是用龙脉嫁接把自己变成了怪物,镇龙司指挥使,用的是禁术。”
“还有陈怀义,他被封龙罩蒙了二十四年眼睛,在牢房里从容赴死,你怀里这头黑龙,它看我的眼神不是敌意,是审判。”
他顿了顿。
“被停职以后,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是在格龙,还是在杀人放火的帮凶。”
海浪拍打着龙角礁,一下一下的,像是这座礁石自己的心跳,海风灌满了苏云昭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想知道真相。”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冷傲的屏障,露出了下面被压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不管真相是不是我想要的。”
赵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卷档案抄本还给苏云昭,然后用一个苏云昭没有预料到的动作,打破了沉默,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截断笛。
“你帮我一次,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把断笛放在苏云昭手上,“这是我爹的遗物,陈怀义说,吹响它,陆九渊会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