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39年,7月初。济南,城北粮行。
周明远在济南城北的粮行里安顿下来已经半个多月。粮行的铺面不大,临街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粮囤和麻袋,靠墙搭了一间小屋,周明远就住在小屋里。粮行的招牌上写着“周记粮行”,字号是新漆的,但门板是旧的,从泰安运来的粮食堆在粮囤里,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周明远每天早起开门,把粮价牌挂在门板上,然后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等着顾客上门。
粮行的生意不温不火。济南城里的粮行多,周记是新开的,老主顾少,头一个月只做了几笔零星的买卖。但周明远不着急。他来济南之前,张景惠交代过:情报站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先站稳脚跟,再慢慢发展线人。周明远把粮行的生意维持着,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跟街坊邻居打交道。粮行隔壁是一家茶馆,茶馆的掌柜姓王,五十多岁,济南本地人,在城北开了几十年的茶馆,街面上的人头熟。周明远每天下午到茶馆里坐一会儿,要一壶茶,跟王掌柜聊几句。王掌柜起初只是客客气气地应酬,日子久了,话就多了起来。王掌柜告诉周明远,城北这一片,日军警备司令部在城东,伪军驻在城南和城西,城北是居民区,日军很少来,伪军收治安费的时候才来一趟。城北的街面上,消息传得快,谁家来了亲戚,谁家办了丧事,谁家跟伪军搭上了关系,茶馆里都有人议论。
周明远把王掌柜的话记在心里,在茶馆里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注意到,茶馆里常来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坐在角落里喝茶,不大跟人说话。周明远问了王掌柜,王掌柜说那是城南伪军的一个文书,姓赵,在伪军团部里管账,家住在城北,每天下午到茶馆里坐一会儿。周明远没有急着跟赵文书搭话,只是在茶馆里坐着,喝茶,听人说话。过了几天,赵文书在茶馆里坐得久了,偶尔跟王掌柜搭一两句话,周明远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又过了几天,赵文书开始跟周明远点头打招呼,再过了几天,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聊了几句粮价的事。
同一天,兖州,城东药铺。
郑明德在药铺里安顿下来已经半个多月。药铺的掌柜姓李,是特务部早年发展的线人,在兖州城东开了十几年的药铺,人面广,与兖州的伪军和日军都有生意往来。郑明德在药铺里当伙计,每天抓药、称药、包药,手上沾着药味,身上穿着灰布短褂,看上去跟当地的伙计没什么两样。药铺的柜台后面有一间小屋,郑明德就住在里面。
郑明德到兖州之后的第一个任务是跟伪军营长黄德标搭上线。黄德标三十出头,山东本地人,早年被裹挟投了日军,手里约两百人,驻在兖州城西的一个据点里。黄德标通过药铺的渠道传话,说他愿意跟北疆方面接触,但条件比赵明远高——他希望保留部分建制。郑明德把黄德标的传话记在本子上,没有急着回复。他来兖州之前,张景惠交代过:黄德标的情况跟赵明远不同,赵明远是被裹挟的,黄德标是主动投的日军,手上有血债。跟黄德标接触可以,但不能轻易答应他的条件。
郑明德在药铺里干了半个月,通过李掌柜的关系,跟黄德标手下的一个连长搭上了线。连长姓孙,二十多岁,兖州本地人,早年被黄德标裹挟投了日军,家里有老有小,一直想找机会脱身。孙连长通过李掌柜的渠道传话,说他手底下的弟兄大多是被裹挟的,如果北疆方面能给他们一条出路,他们愿意过来。郑明德把孙连长的传话记在本子上,让李掌柜继续跟孙连长保持接触,摸清黄德标手底下的人员构成和据点布防。
同一天,济宁,城南布庄。
刘明远在布庄里安顿下来已经半个多月。布庄的掌柜是他的亲戚,姓刘,在济宁城南开了十几年的布庄,人面广,与济宁的伪军和日军都有生意往来。刘明远在布庄里当伙计,每天搬布、量布、裁布,手上沾着布屑,身上穿着灰布短褂,看上去跟当地的伙计没什么两样。布庄的柜台后面有一间小屋,刘明远就住在里面。
刘明远到济宁之后的第一个任务是跟伪军团长马德胜搭上线。马德胜四十多岁,山东本地人,早年在直系干过,后来投了日军,手里约五百人,驻在济宁城南的一个据点里。马德胜通过布庄的渠道传话,说他也在观望,但不想急着表态。刘明远把马德胜的传话记在本子上,没有急着回复。他来济宁之前,张景惠交代过:马德胜的情况跟赵明远不同,马德胜是直系旧部,手底下的人多,势力大,投诚的条件会比赵明远高。跟马德胜接触可以,但不能轻易答应他的条件,先摸清他的底细再说。
刘明远在布庄里干了半个月,通过亲戚的关系,跟马德胜手下的一个营长搭上了线。营长姓周,三十多岁,济宁本地人,早年被马德胜裹挟投了日军,家里有老有小,一直想找机会脱身。周营长通过布庄的渠道传话,说他手底下的弟兄大多是被裹挟的,如果北疆方面能给他们一条出路,他们愿意过来。刘明远把周营长的传话记在本子上,让亲戚继续跟周营长保持接触,摸清马德胜手底下的人员构成和据点布防。
同一天,泰安,如家老宅。
吴振山在营部里收到了济南、兖州、济宁三个情报站的报告。周明远在济南跟伪军团部的赵文书搭上了线,郑明德在兖州跟伪军营长黄德标手下的孙连长搭上了线,刘明远在济宁跟伪军团长马德胜手下的周营长搭上了线。三个站都已经站稳了脚跟,开始发展线人。吴振山把三份报告看了一遍,在营部里坐了一会儿,把报告整理成一份汇总,发给了哈尔滨。
如意在7月5日收到吴振山的汇总报告时,正在作战室里看华北全图。他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了一句:“山东的三个情报站都站稳了脚跟。济南的周明远跟伪军团部的赵文书搭上了线,兖州的郑明德跟黄德标手下的孙连长搭上了线,济宁的刘明远跟马德胜手下的周营长搭上了线。三个站都已经开始发展线人。”
蒋百里把报告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来:“山东的三个情报站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可以让它们继续发展线人,摸清济南、兖州、济宁三地的日军和伪军底细。济南是山东的省会,日军第12军司令部就设在济南,摸清济南的情况对后续收复山东至关重要。兖州和济宁是山东的要害,伪军的力量比泰安强,策反的难度也比泰安大。但赵明远投诚的先例已经摆在那里,后续投诚者会越来越多。”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三个情报站继续发展线人,摸清济南、兖州、济宁三地的日军和伪军底细。吴振山在泰安统一协调,张景惠的特务部负责保障。德州、沧州、保定、石家庄等地的站长人选尽快确定,河北方向的情报网也要铺开。情报站的任务是搜集情报、发展线人、策反伪军,为后续收复华北和策反伪军做准备。”
当天夜里,如意在书房里把吴振山的汇总报告归拢到一处,在桌面上排开。山东的三个情报站站稳了脚跟,济南、兖州、济宁三地的线人发展已经开始。他拿起笔在简报末尾写了几行字:“山东三个情报站站稳脚跟。济南周明远跟伪军团部赵文书搭上线,兖州郑明德跟黄德标手下孙连长搭上线,济宁刘明远跟马德胜手下周营长搭上线。三个站继续发展线人,摸清济南、兖州、济宁三地日军和伪军底细。德州、沧州、保定、石家庄等地站长人选尽快确定。吴振山统一协调,张景惠特务部负责保障。”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
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夏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远处城北机场的跑道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磨毛了边的旧册子取下来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1939年7月,山东三站站稳脚跟。济南、兖州、济宁线人发展开始。泰安吴振山统一协调。山东暗流,三站初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