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楮生前头。她没拔剑,两只手垂着,霜寒还在背上。
车掌柜那把刀没收回去,刀尖子从楮生的心口窝挪到了她的肩膀头上,离着一尺来远,抖。
“姑娘,这是俺车家的事。”
“你家老二在哪儿?”
车掌柜嘴唇动了动,没答。他后头一个年轻的开了口,三十来岁,宽肩膀,一脸络腮胡子叫沙子糊得发灰,是车家老大。他说老二在东厢房躺着,昨儿夜里吐了一宿,吐到后半夜吐出血丝来了,两只手跟叫开水烫过似的,起了一手的泡,碰都不能碰。
“我去看看他。”凌霜说,“看完了,你们要砍谁,再说。”
车掌柜盯了她半天,又看了看她腰上那根管子。那管子打她落地就没消停过,嗒嗒嗒,一声追着一声。他到底把刀垂下来了。
东厢房是车家自个儿住的,炕烧得滚烫,屋里一股酸臭味儿。车老二蜷在炕里头,二十出头,脑袋剃得发青,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手背上的泡破了几个,淌着黄水,他娘拿一块湿布给他擦脸,擦一下,他哼一声。
凌霜拿管子贴着他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管子在他胸口那儿急得连成了串,比松烟那回还急。
她把管子收回来,半天没吭声。
车老二睁开眼,瞅着她,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姐,俺还能拉骆驼不?”
凌霜没答上来。他娘手里那块湿布攥成了一团,攥得往下滴水,滴在炕沿上,嗒,嗒,跟那管子一个声。
天机老人一直站在门外头没进来。等凌霜出来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咋样?”
“比松烟重。”凌霜说,“他是昨儿酉时爬到膛顶上添的那一层,膛顶上,离料就一层砖。”
老头没再问。他把袖子里那团捂过嘴的布往里塞了塞,扭头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宽一倍,当间是一座井台,青石砌的,比人高出半截。井台上头扣着一座砖膛,圆的,上尖下粗,跟个蒸馍的笼屉似的,膛顶开着一个口子,口子里往外冒白气,冒得不急,一股一股的,跟人喘气一个样。膛根底下一圈铁箅子,箅子底下就是井口,井口里也往上冒汽,冒出来的是湿的,糊在青石上,挂了一层水珠。
井台四周卧着七八头骆驼,有大有小,挤成一圈,脑袋冲着井台,暖和得眼都不睁。一头小骆驼背上的毛掉了巴掌大一块,露出底下的皮,红的。
凌霜在离井台三十丈的地方站住了,没往前去。
“这骆驼是咋回事?”
“冬天冷,它们自个儿往这儿凑。”车家老大说,“撵都撵不走,撵走了夜里又回来。”
“井里的水,骆驼喝的?”
“一镇子的骆驼都喝。”车家老大说,“打砌了这个,井一冬天没冻过,驼道上过路的驼队,都拐到俺家来饮。”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得意,说完了,又想起东厢房里的老二,那点得意就僵在脸上了。
天机老人在她边上站着,打量那座砖膛半天,又低头瞅井台底下。青石缝里往外渗水,渗出来的水顺着井台根往外淌,淌出去两丈多远就没了,渗进沙地里去了。
“这井打多深?”老头问。
“老辈子打的,七八丈。”车掌柜说,“底下有暗渠,打北山脚下一路通过来,二十几口竖井一口接一口,水是山上化下来的雪水。开春了,山上雪化,井里水就涨。这几天一天涨一指。”
凌霜跟天机老人对看了一眼。
那就是说,这炉不光是叫人添着往前走,它底下那口井,每天也推着它往前走一指。陆舟在玉简里说的,水往上涨,先管水。
车家老大忽然往前凑了两步,冲他爹说:“爹,俺看还是推了。”
车掌柜没吭声。
“推井里去。”车家老大说,“火遇着水就灭,三岁娃都知道。推进去,拿土一埋,这井往后不使了,再打一口。”
后头几个车家的伙计跟着点头,有一个已经去墙根底下拎撬杠了。
凌霜一把把霜寒拔了出来。
剑出鞘没声,可院里的人全瞅见了。那个拎撬杠的伙计手一松,撬杠砸在脚边上,当啷一声,几头骆驼叫这一下惊得抬起头来,打着响鼻。
“谁往井里推,”凌霜说,“我先砍谁。”
车家老大的脸一下子就涨紫了,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们南边来的,拦了沟里那口,又来拦俺家这口。”他说,“俺家花金子买的炉,俺家祖上打的井,俺家老二躺炕上了,你们拿剑对着俺们?”
“推进去,水不灭它,水喂它。”凌霜说,“它往上蹿,一镇子都得跟你家老二一个样。”
“你咋知道?”
凌霜没答上来。她知道,是因为陆舟说了,陆舟说她就信。可她不知道为啥水能喂它,她说不出来,说不出来,车家这些人就不信。
天机老人在边上咳嗽了两声,开口了:“老夫活了三千年,没见过火遇着水能旺的。”
车家老大扭头瞅他,以为他是帮自家说话。
“可老夫也没见过这种火。”老头说,“这姑娘见过。她拿一剑切开过一口,沟里的人都还活着。”
车掌柜盯着凌霜手里那把剑,盯了好一阵子,冲他大儿子摆了摆手。车家老大把手里那把宰驼刀往地上一摔,转身进屋了,屋门叫他摔得山响。
亥时,玉简烫了。
是凌霜先传的。她蹲在后院墙根底下,离井台三十丈,背风,玉简攥在手心里,把这一后晌的事一样一样说了:井台,砖膛,铁箅子,暗渠,一天涨一指,车家老大要推井里。
陆舟在那头听着,一句没插。玉简里能听见坡上的动静,有人在门板底下念数,念得一顿一顿的,是驼背老头的嗓子,还有算盘珠子响。
“井七八丈深。”凌霜说完了,“水离井口还有多远,我不知道,我近不了身。”
“不用近身。”陆舟说,“你叫车家的人去下一口竖井,离炉远的那口,拿绳子拴块石头放下去,量那口井里的水。暗渠是通的,那口涨多少,这口就涨多少。”
“量了干啥?”
“水是打北山下来的,顺着暗渠一口一口往下走。”陆舟说,“你在上头那口竖井里把暗渠堵了,底下的水就不来了。井里原有的水,往沙里渗,渗一宿,能退下去一截。退下去,门就往后挪。”
凌霜攥着玉简,半天没吭声。
“堵了暗渠,一镇子的骆驼喝啥?”
那头也不吭声了。算盘珠子还在响,响了几下,停了。
“喝不上几天。”陆舟说,“等那口炉凉了,再挖开。”
“他家老二还躺着。”
“我知道。”
玉简凉了以后,凌霜在墙根底下又蹲了一会儿。墙头上落着一只寒鸦,缩着脖子,叫井台那边飘过来的热气熏得羽毛都奓起来了。她望了它半天,它也望了她半天,后来扑棱一下飞了,往北飞,飞进黑里头去了。
车掌柜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他蹲在前院那盏马灯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旱烟锅子,锅子里没装烟,他就那么攥着,拿锅子头一下一下地磕鞋帮子。
“红柳井这个镇,就是叫这道暗渠养活的。”他说,“俺爷爷那辈子,驼道上没这个镇,有这道渠,才有这口井,有这口井,才有这一镇子人。你叫俺堵渠?”
“堵几天。”
“几天?”车掌柜说,“驼队路过,饮不上水,就不拐俺家了,往西去沙窝子饮。一年的生意,就在开春这几天。”
院门外头有人敲门。
车家老大去开的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一大片人,有男有女,手里有拎马灯的,有攥火把的,都是镇上的驼户。当头一个是个瘦老头,一嘴牙掉得剩不下几颗,说话漏风。
“车老哥。”他说,“你家老二的事,镇上都知道了。”
车掌柜站起来了,烟锅子攥在手里。
“镇上这些人,住在你家东南。”瘦老头说,“你家那口炉冒的汽,一冬天往俺们这边飘,俺们当它是暖和气,还说你车家积德。这几天,俺家孙子也流鼻血。”
人堆里有个婆娘接着说,她家驼羔子掉毛了。又有一个说,他家那口子夜里咳嗽,咳得睡不着。七嘴八舌,说着说着就嚷起来了,嚷得马灯晃来晃去。
车掌柜瞅着这一院子人,攥着烟锅子的手抖了一下,往凌霜那边瞅了一眼。
凌霜没开口。陆舟定的规矩,下风推,坡上只教不挑。她不是坡上的,可她知道这一回轮不着她开口。
瘦老头往前挪了一步。
“暗渠堵了,俺们挑雪化水喝。”他说,“驼队不来,俺们少挣一年。你家那口炉,叫它停。”
车掌柜没再说啥。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冲他大儿子喊了一嗓子,叫上伙计,拿麻袋,往上头那口竖井去。
竖井在镇子北头,离车家后院二百来步。凌霜跟着去了,楮生叫天机老人留在院里,拿麻绳拴在马棚柱子上。
车家的人下了井,往暗渠里填沙袋,一袋一袋往下递,递了小半个时辰。下井的伙计在渠底摸着一只烂木桶,桶帮上烙着个车字,是车掌柜他爷爷那辈子掉下去的,伙计举上来给他看,车掌柜看了一眼,叫扔了,伙计没舍得扔,搁在井沿上,桶底还往下滴水。凌霜在井口拿绳子拴了块石头往下放,量水,量一回,叫车家老大拿刀在井沿上刻一道。
刻到第三道,底下那股往前淌的水声小了。刻到第五道,没声了。
后半夜,后院那口井的水开始往下退。退得慢,凌霜隔一阵叫人量一回旁边那口竖井,一回比一回低一点,低得跟头发丝似的。她腰上那根管子跟着慢下来了,嗒嗒,嗒嗒,不连串了。
车家老大蹲在井沿上,拿刀尖在沙地上划道道,划一道,抬头瞅一眼后院那边冒的白气。
天快亮的时候,那白气忽然又浓了。
凌霜腰上的管子先叫起来的,嗒嗒嗒嗒,一下子连成了串,比昨儿后晌还急。她扭头往后院跑,跑到三十丈线上站住,就瞅见那座砖膛的膛根底下,铁箅子那一圈,往外喷汽,喷得呼呼响。
天机老人站在马棚边上,脸色发青,瞅着那口井。
“底下的水不是退了,是叫烤干了一层。”他说,“井壁上冻了一冬的冰,叫它一宿烤化了,化下来的冰水,全落进井底。”
凌霜脑子里嗡了一下。暗渠是堵了,可井壁上那一冬的冰,不打暗渠来。
车家老大打北头跑过来了,跑得一脸汗,跑到后院门口,叫那股汽一冲,愣在那儿。东厢房里,车老二他娘哭出声来了。
天机老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三十丈线上,站住了。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两条干巴巴的老胳膊,胳膊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那俩娃到哪儿了?”
“蔺长老带着,昨儿卯时打坡上走的。”凌霜说,“六百里,带俩人,他飞得慢。”
“那就是晌午前后。”老头说。他瞅着那座砖膛,瞅了一会儿,咳嗽起来,咳完了,把嘴角上那点红的拿大拇指抹了。
“老夫能压住一炷香。”他说,“就一炷香。压早了,他俩没到,老夫白搭这一口气;压晚了——”
他没往下说,扭头瞅凌霜,瞅的是她怀里揣着的那块松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