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凉下去没多大工夫,又烫了。
陆舟还坐在梁老篙家那条船的船头。船拴在老柳树底下,一晃一晃的,舱里那张矮桌还没撤,砚台里的墨干成了一层壳,印泥盒子盖没盖严,叫河风吹得结了皮。梁老篙那个小儿子方才送来一碗鱼汤,说他娘叫送的,鱼是舱底下那条,抓了一晌午才抓着,小得跟手指头似的,熬了一锅也就熬出个白。陆舟喝了两口,碗搁在船帮上,这会儿早凉透了。
一宿传两回音,打凌霜北去以后还没有过。
“西边那座哑台化开了。”凌霜说,“姜老说的,打黄羊滩往西二百一十里,头一个数,比黄羊滩这边最高那天还高。”
风声在玉简里头呼呼地响,响得她的话一截一截的。
“楮生说,他教车家的日子,是二十添第十四层。”
“今儿二十。”
“今儿二十。”凌霜说,“前辈跟我这就走。楮生也带上,他认得道,认得那口炉。松烟留下,方守看着姜老,也看着他。”
陆舟攥着玉简没吭声,他那只手缠着布,布底下的新皮叫玉简烫得一跳一跳的。
“那口炉咋砌的?”他问。
那头静了一阵,风声小了,像是凌霜拿袖子把玉简挡住了。过了一会儿,是楮生的嗓子,誊档房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抠得干巴巴的。
“红柳井是驼道上的井,一冬天冻三回,冻实了骆驼没水喝,车家一冬天要死好几头骆驼。”楮生说,“车掌柜要的不是炉,是井不冻。我给他砌在井台上了,砖膛,膛底拿铁箅子架在井口上,热往下走,井就不冻了。”
陆舟的后脖颈子一下子就凉了。
他啥也没说,脑子里先过的是死羊沟那口炉,坑里,湿墙,墙把往外散的东西弹回来,门就往前挪。可红柳井那口底下不是墙,是一井的水。水不光是挡,水能把那些跑得飞快的东西拦下来、拦慢了,慢下来的那些,回过头再往料里钻,钻得比快的还准。坑里的门往前挪几行,井上的门往前挪多少,他算不出来,他连那口井多深都不知道。
“师姐,那口炉你别切。”
玉简那头没有声了,就剩风。
“你在死羊沟那一剑,是切开了往坑里推,上半截滚出去,离料远了,才凉的。”陆舟说,“红柳井那口,你切下去,上半截往哪儿滑?铁箅子一断,就往井里掉。掉进水里,比不切还凶。”
“那咋整?”
“得从顶上往下,一块一块往外钩。”陆舟说,“钩出来的搁远了,搁到风底下去,不能搁一堆。钩的时候得有人看着井里的水,水往上涨,先管水。”
“我不会钩。”凌霜说,“前辈也不会。”
陆舟又不吭声了,他知道她在等啥。她不会问,问了她也知道他咋答,可她就那么攥着玉简等,等他自个儿把那句话说出来,或者不说。风在那头一阵一阵地刮,刮得沙子打在啥东西上,沙沙地响,响了好半天。
“我叫人去。”他说。
“谁?”
“二妮,常顺。”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行。”凌霜说。玉简凉了。
陆舟把玉简揣回怀里,坐在船头上,往北瞅。北边啥也瞅不见,河对岸是黑的,黑到天边上去,天边上有几颗星,冻得发白。他想起姜砚那张条子,条子上就一句,三年之约没到,北边你一步也别去。姜砚写那张条子的时候,人还没往北走,腿还没折。
他站起来下了船,往东走。渡口那一溜矮棚子都黑着灯,就渡口东头那家车马店还亮着一盏,是挂在门口那根杆子上的,照着门前一片冻泥,冻泥上横七竖八全是车辙子。店名叫二合店,门板上拿红漆写着,漆掉了半边,二字只剩一横。
蔺重光没回太乙峰。散了以后,他跟祁崇安说,约上第三行,别家的人能看数,那老夫明儿一早就看看院里的,头一个使这一行的,得是盟里的人。他就在这二合店住下了。
陆舟拍门,拍了三回,店伙计才披着棉袄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一开门瞅见是他,骂到一半的话又咽回去了。
蔺重光住楼上东头那间。他没睡,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他穿着中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白天那张约的抄件,凑在灯底下看。看见陆舟进来,他也没起身,把抄件往炕上一搁,拿下巴颏指了指炕边上那个板凳。
陆舟没坐。他把北边的事说了,说得快,说到车家那口井,蔺重光的眉毛动了一下。
“六百里。”蔺重光说,“带两个人。老夫这把岁数,你倒会使唤人。”
“盟里的人,我只认得长老一个。”
“你认得的不少。”蔺重光说,“邵老你也认得,甘承德你也认得。你来找老夫,是因为老夫今儿夜里住在这儿,离你近。”
陆舟没辩。蔺重光把那张抄件又拿起来,叠了两折,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底下。他起来了,披上外袍,系带子的时候系得慢,一根一根地系。
“老夫有两句话。”他说,“头一句,去的人是坡上的人,不是盟里的人。那口炉停下来了,好说。停不下来,出了事,那是坡上的事,你给老夫写个条子。”
“写。”
“第二句。”蔺重光系好了最后一根带子,“红柳井那口炉,停下来以后,谁去喊停,谁家发牌?”
陆舟瞅着他。
“红柳井不在盟里。”他说。
“也不在你坡上。”蔺重光说,“也不在院里。驼道上那块地,谁家的都不是,谁家的都不是,那就谁先去了算谁的。老夫带人去,老夫回来得跟邵老交代。交代啥?说老夫跑了六百里,给黑石岭送了俩人,送完了就回来了?”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窗户纸破了个洞,拿一团旧棉花塞着,塞得不严,一股风打洞里钻进来,吹得灯苗子往一边倒。
陆舟想起太乙峰那回。盟规三条,牌盟里发,人下风推,饷外务统发。盟里发牌,就是甘家出牌,外务账上的人。红柳井那头要是也挂上盟里的牌,甘家的手就伸到驼道上去了。可他不应,蔺重光不走,蔺重光不走,二妮常顺就得走着去,走着去,到那儿要半个月。
他把这两头又掂了一回,掂来掂去,哪头都沉。
“牌盟里发。”他说,“人,红柳井下风推。推出来的人吃谁的饭,红柳井自个儿定。”
蔺重光瞅了他半天,笑了一下,笑得不咸不淡。
“你这回让的,又比渡口上多。”他说,“行,写吧。”
店伙计叫起来磨墨,磨得一脸不情愿,墨磨稀了,写在纸上洇开一圈毛边。陆舟手缠着布,写得慢,写到“出了事算坡上的”那一句,笔尖叫布绊了一下,那个“坡”字的土旁戳出去老长。他也没描。
蔺重光把条子揣进怀里,问他:“你自个儿呢?带俩是带,带仨也是带。”
“答应过人。”
“你答应人的事,”蔺重光说,“比盟里的规矩还多。”
天还没亮透,蔺重光就带着他上了天。
蔺重光带人跟天机老人又不一样,不拎后脖领子,拿一根青绸带子在他腰上一绕,另一头攥在自个儿手里,跟牵一头驴似的。飞得稳,也飞得慢,四十里地飞了快一顿饭的工夫。落到黑石岭的时候,坡上的人刚起,秦大有在灶边上烙饼,烙糊了一张,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铲子都忘了翻。
门板屋门口拴着一头驴,驴背上搭着褡裢,褡裢里露出半截算盘。裘书办来得比他还早,这会儿就蹲在门板底下,跟驼背老头隔着一个墨盒子坐着,谁也不跟谁说话。驴把门边上那捆苫房子的草啃了一个豁口,没人管它。
陆舟在坡口站住了,先没说话,把坡上这几个人挨个瞅了一遍,瞅到谁,谁就停了手里的活计。
郑二妮在膛口那头,正拿一根木棍拨膛里的灰,左边那只眼还是蒙着白,她看人习惯了侧着脑袋,拿右眼对着。常顺蹲在槽边上,裤腿挽着,两只手泡在槽水里摸槽底那层铅砖,摸一块,抬头瞅一眼管子。霍山在料棚口磨他那根铁钩子,磨得火星子乱溅。
陆舟把北边的事说了,说得比跟蔺重光说的还短。
二妮手里那根木棍插在灰里,没拔出来。
“俺去。”她说。
常顺打槽里把手拔出来了,往裤子上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又擦。
“先生,我也去。”
陆舟没马上应。他走过去,从腰上摘下管子,贴着常顺左边肋骨底下那一块,打上往下捋了一遍。管子不急,嗒,嗒,一声隔着一声。环七成,那条死脉还是死的,没往别处走。
“你那条环,干长了要岔气。”他说,“到了那儿,你不钩料,你看井。”
“看井?”
“看水。”陆舟说,“水往上涨,就是那口炉在往前走。涨一指,你就喊二妮。二妮钩料,从顶上一块一块往外拖,不许从底下抽。钩出来的搁到风底下,一块离一块远着点,别堆一堆。”
二妮点头,点完了又问:“谁喊停?”
“凌霜。”
二妮那只好眼往他脸上瞅了一下,没再问。
霍山把磨好的铁钩子扛过来了,往常顺怀里一塞。
“钩子你拿着。”他说,“你不钩,二妮钩,她手小,使俺这根沉,你在边上替她攥着后半截。”
那根钩子少说十来斤,常顺接过来,往肩上一扛,脸上没变样,可陆舟瞅见他左边那半个身子往下沉了一沉。
何冬生他娘打晒场那边过来了,手里攥着一双鞋垫子,新纳的,针脚密,一只上头绣着朵小花,另一只没来得及绣。她把鞋垫子往二妮手里塞。
“北边冷。”她说,“垫上,脚底下不冻。那只花没绣完,你回来俺再给你绣。”
二妮攥着那双鞋垫子,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啥也没说出来。
驼背老头已经在门板上写了。他磨的墨稠,写得一笔一画:三月廿一卯时,郑二妮、常顺北去红柳井,盟蔺长老带。坡上按火秦大有。
裘书办在边上瞅着他写,瞅完了,把算盘打褡裢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拨了两下,又停了,啥也没记。
蔺重光在坡口等着,手里那根青绸带子垂在地上,带子梢沾了泥。
二妮跟常顺往坡口走的时候,陆舟打怀里摸出一卷布条子,白的,新扯的,叫二妮拿着。
“给姜老换夹板用。”他说,“他那条腿,布得一天一换。”
二妮接过来,拿那只好眼瞅了瞅布条子,又瞅了瞅他。
“就给姜老?”
陆舟没答,二妮也不再问,把布条子揣进怀里,揣在那双鞋垫子一块儿,扭头走了。
青绸带子一绕,三个人上了天,往北一拐,没了。坡上一时谁都没出声,秦大有那张饼又糊了一面,焦味儿顺着风飘过来,他骂了一句,拿铲子刮。
陆舟在坡口站了老半天,站到裘书办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先生,”裘书办说,“今儿的头一个数,是先生念,还是老先生念?”
“他念。”陆舟说,“我看。”
他转过身往门板屋那边走,走了几步,又扭头往北瞅了一眼,北边天上干干净净的,连只老鸹都没有。
红柳井那天下了一场沙。
凌霜是后晌落到红柳井的。天机老人夹着楮生落在她后头,落地的时候脚底下一软,咳了一阵,拿袖子捂着嘴,咳完了把袖子攥成一团,没叫人瞅见。
一条驼道打镇子当间穿过去,两边是土坯房,房檐底下挂着驼铃,风一刮,叮叮当当乱响。车家骆驼店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院墙比别家高一截,门楼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叫沙子打得模模糊糊。
院墙里头冒着白气。
不是一股,是一片,打后院冒出来,冒到墙头上叫风一推,往东南淌。墙外头那一溜冻土化开了一圈,化得湿乎乎的,长出来一层草芽子,绿得扎眼,几头骆驼卧在那圈湿地上,眯着眼,嘴里一下一下地倒嚼,暖和得直打盹。
骆驼店门口站着四五个人,手里都攥着刀。
是宰骆驼使的那种长刀,刀背厚,刀刃磨得发亮。当头的是个老汉,五十出头,满脸的褶子叫风吹得发黑,一顶狐皮帽子压到眉毛上。他瞅见凌霜背上那把剑,没往后退。他瞅见天机老人手里拎着的那个人,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楮先生。”他说,嗓子是哑的,“你回来了。”
楮生叫天机老人搁在地上,一只脚肿着,站不稳,扶着墙。
“车掌柜——”
车掌柜手里那把刀往前递了半尺,刀尖子冲着楮生的心口窝。
“俺家老二,”他说,“昨儿酉时,照你教的,添的第十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