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把那块松木板翻到背面,背面那一列六十四个点底下还空着一截,她拿炭条在空处画了一道横,横上点了一个点。
这一个点,是她这会儿腰上那根管子一口气里响的数。她站在三十丈线上,不往前挪,憋一口气,数管子,数完了吐气,点一个点。隔一阵,再憋一口,再点一个。
天机老人在她边上盘腿坐下了,坐在一块马鞍子上,那是车家老大打马棚里拖出来的,皮面子叫骆驼啃过,掉了一块。老头闭着眼,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可凌霜知道他没睡,他那两只手的手指头隔一会儿就蜷一下。
“还早。”凌霜说。
老头嗯了一声。
日头打东边沙梁上爬起来,爬到半人高,照着后院那座砖膛,膛顶冒的白汽叫日头一照,成了金的。几头骆驼卧在井台边上不肯走,车家老大拿鞭子去撵,撵一头起来一头,起来的那头绕个圈子又卧回去了。末了他也不撵了,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那把宰驼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楮生还拴在马棚柱子上。他靠着柱子坐着,那只伤脚伸在前头,肿得发亮。他瞅了凌霜那块板子半天,开口了。
“膛顶上那三层,没抹泥。”他说。
凌霜扭头看他。
“车掌柜说要好添,叫我留的活口。”楮生说,“顶上三层是干码的,一块一块搁上去的,底下那些才拿泥糊死了。要钩,顶上三层好钩,往下就钩不动了,得拿凿子。”
“你咋早不说?”
“你没问。”楮生说。他说完这句,脸偏过去,冲着马棚里头,马棚里拴着两头驴,正嚼草,嚼得咯吱咯吱响。
凌霜没再理他,可她在板子正面画砖膛的地方,把顶上三层拿炭条描粗了。
日头又爬高了一截。她点了第九个点,跟第八个一比,高出来那一截比前头几截都长。她攥着炭条的手停住了,往北边天上看。
北边天上啥也没有,一片灰蓝,一丝云都没有。
“还早?”天机老人问,眼睛没睁。
凌霜没答,憋了一口气,又数了一回。第十个点落下去,又高出来一截,比第九个高出来的那截还长一点。
东厢房里车老二又吐了,他娘端着盆出来倒,倒在院墙根,倒完了没回去,站在那儿往这边望。车掌柜蹲在前院门槛上,手里那根空烟锅子还攥着,攥了一宿。
第十一个点。
凌霜把炭条攥紧了,扭头又往北看。这回她瞅见了,天边上一个黑点,小得跟芝麻粒似的,可那黑点底下拖着一道青,青绸带子叫风扯得老长。
“到了。”她说,“前辈,压。”
天机老人睁开眼了。
他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块马鞍子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手心冲着那座砖膛,往上一托。
院里啥也没瞅见。没有光,没有风,连那几头骆驼都没抬头。可那座砖膛的膛顶,那个冒白气的口子,忽然不冒了,过了一会儿,打膛身半腰往上,一圈一圈的砖缝里,渗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来,亮线是平的,绕着膛身转了一圈。
膛的上半截,叫老头托起来了。
托得不高,也就两三指,可上半截跟下半截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是空的,能瞅见对面院墙的影子。
凌霜腰上那根管子缓了一下,嗒嗒嗒,嗒嗒,嗒,又一声一声地分开了。
天机老人的脸,眼瞅着就白了。他没咳嗽,牙咬着,下巴颏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两条胳膊伸在前头,青筋鼓起来,跟老树根似的。他托的不光是那几十块砖,砖缝里糊的泥,膛里那一膛料,全叫他拿灵力兜着,兜在半空里,一丝一毫不能往下落。
“香。”老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车掌柜愣了一下,扭头冲屋里喊,喊他老婆子拿香。车老二他娘打东厢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香,是供灶王爷的,抽出一根,手抖得划了三回火镰才点着,插在井台边上那堆沙里。
香头冒起一缕青烟,直直地往上走,叫膛里漏出来的热气一冲,歪了。
青绸带子落地的时候,蔺重光脚底下一软,差一点没站住。他带着两个人飞了一天一宿,飞到后半夜在一处驿站落了一回脚,天不亮又上了天,这会儿脸上也是青的。二妮一落地就蹲下去了,冲着沙地干呕,呕了两下没呕出东西,抹了一把嘴站起来。常顺扛着霍山那根铁钩子,钩子尖上沾着沙。蔺重光那双云头靴叫夜露打湿了,鞋尖上糊着一层驿站马棚里的草屑,他自个儿没瞧见。
凌霜没跟他们多说一句,指着那座砖膛,指着那道缝,指着顶上那三层。
“顶上三层干码的,没抹泥。”她说,“前辈托着,一炷香。”
二妮那只好眼往砖膛上一扫,又往井台边上那根香扫了一眼,香烧了不到一指。
“常顺,井。”二妮说。
常顺把铁钩子递给她,自个儿抓起井沿上那根拴石头的绳子,往井台东边那口竖井去了。那是车家老大昨儿夜里指给凌霜的,离后院最近的一口,离砖膛三十丈零几步。他把石头往下放,放到底,提起来,看湿到哪儿,拿指甲在绳子上掐一下。
二妮扛着钩子进了线。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打三十丈线走到二十丈,走到十丈,腰上那根管子跟着一路急起来,急得凌霜在线外都听得见。她走到砖膛跟前,站住了,没往缝里看,抬头看膛顶。
铁钩子伸上去,钩住顶上那一层最外头一块砖,往外一带。
砖叫钩子带出来了,带出来的时候,跟着滑出来一块乌黑的东西,拳头大,掉在井台上,当的一声。二妮的钩子跟着就到了,把那块乌黑的东西往外一拨,拨出去两丈多远,拨进沙地里。
“搁远了。”凌霜在线外喊,“一块离一块,三丈。”
二妮不吭声,钩子又伸上去了。
一块,又一块。砖往这边拨,料往那边拨,料落在沙地里,落成一溜,隔得远远的,像是种下去的瓜秧。二妮钩一块,喘一口气,那只好眼眨一下,眨掉糊在睫毛上的汗。
常顺在竖井边上喊了。
“涨了,半指!”
凌霜憋着气数管子,数完了,扭头看香。香烧了一半。
“二妮,快。”
二妮没应,手上快了。钩到顶上第二层,那根铁钩子太沉,她两只手攥着都往下坠,钩子尖晃了一下,磕在膛壁上,膛身那道亮线跟着晃了晃。
天机老人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一口血喷在沙地上。
膛的上半截往下沉了半指。
凌霜腰上的管子一下子又连成了串。
“停!”她喊。
二妮的钩子停在半空,一丝没动。那一嗓子跟钩子是一块儿停的,坡上何冬生他娘喊停那回是这样,郑老爹手里管子响那回也是这样。她攥着钩子,站在膛跟前,一动不动,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天机老人把腰挺直了。膛身那道亮线又平了,那半指又托回去了。管子一声一声地分开了。
“接着钩。”凌霜说。
常顺打竖井那边跑过来了,跑得一歪一歪的,左手捂着左边肋骨底下,跑到线上,没停,一直跑进了线,跑到二妮背后,一把攥住了铁钩子的后半截。
“你看井!”二妮说。
“井不涨了。”常顺说,“你一个人攥不住。”
他攥着钩子的后半截,二妮攥着前半截,两个人一块儿往上举,钩子尖稳了。顶上第二层,钩完了。顶上第三层,一块,一块。常顺的脸越来越白,攥钩子的左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往外张,张开了又攥回去,攥回去又张开。
香剩了一小截,火头快挨着沙了。
第三层最后一块料,叫二妮一钩子带出来,拨了出去,在沙地里滚了两滚,停在那一溜里头,离前头那块三丈远。
“好了。”凌霜说,“前辈,放。”
天机老人两只手往下一落。
膛的上半截落下来了,落在下半截上,可顶上三层已经空了,落下来的就只剩几层泥糊死的砖,砖缝里那道亮线灭了,膛顶那个口子,冒出来一缕白汽,冒得有气无力,冒了几下就断了。
凌霜腰上那根管子,嗒,嗒,嗒,一声隔着一声,慢得跟她头一回在冻沟边上听到的那个一样。
香头挨着沙,灭了。
天机老人往后一仰,躺倒在那块马鞍子边上。蔺重光过去扶他,他摆手不要扶,躺在沙地上,望着天,喘气,喘了老半天,冒出来一句:“这比码石头累。”
常顺是跪下的。他钩子一撒手,人就跪在了沙地上,两只手捂着左边肋骨,捂得死紧,脑门子抵着沙,一声不吭。二妮把钩子扔了,跪下去扶他,凌霜也进了线,拿管子贴着他肋骨底下捋。
管子在那条死脉边上急了一阵,急完了,慢下来了。
“环呢?”二妮问。
凌霜拿手掌贴着他小腹,贴了一会儿,没说话。那道环还在转,可转得比在坡上那会儿短了一截,转到半道上一顿,一顿,接着转。
常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沙子,冲二妮咧了一下嘴。
“没事。”他说,“先生说了,我不钩料。我没钩,我攥的是后半截。”
二妮骂了他一句,骂完了眼圈红了,扭过脸去。
后晌,镇上的人推了停炉的。推的是那个说话漏风的瘦老头,姓冉,赶了一辈子骆驼,眼睛不好,耳朵灵,镇上人说他听驼铃能听出是谁家的驼。蔺重光打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是盟里的牌,背面烙着外务的戳,交到冉老汉手里,冉老汉翻过来翻过去地摸,问这牌谁给饷。
“盟里外务。”蔺重光说。
冉老汉哦了一声,把牌子揣进怀里了。他怀里原先揣着半块馕,揣牌子的时候馕叫挤了出来,掉在沙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又揣回去,跟那块牌子揣在一处。凌霜在边上看着,没吭声。
二妮打怀里掏出一卷白布条子,塞给凌霜。
“先生叫捎的。”她说,“说是给姜老换夹板。”
凌霜接过来,攥着,没往怀里揣。
“就给姜老?”她问。
“先生说就给姜老。”二妮说,那只好眼冲她眨了一下,一本正经的,“俺也这么问的。”
凌霜把布条子揣进怀里了,揣进去以后,手在怀里多搁了一会儿。
天擦黑,打西边来了一支驼队,十几峰骆驼,驼铃一路响进镇子,在车家骆驼店门口卸了货,要饮水。车家老大说井堵了,没水,驼头骂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说那就往东去,西边沙窝子也没水了。
“沙窝子咋了?”凌霜问。
“人走了。”驼头说,“前天夜里拔的营,一溜十几峰骆驼,驮得满满的,往西去了。走得急,锅都没带,扔在沙窝子里,还是热的。”
“驮的啥?”
“黑石头。”驼头说,“一块一块拿毡子包着,包了好几层。”
楮生在马棚柱子上把脑袋抬起来了。
“领头的是谁?”
驼头扭头瞅了他一眼,瞅他脚上缠的布条子,瞅他手上捆的麻绳,又瞅他那身青布棉袍。
“一个南边人。”驼头说,“说话的腔调,跟你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