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渭河工坊开始铸炮。
第二座炼铁炉开春砌好了,炉火点燃,两座炉子轮着烧,昼夜不熄,铁水流进砂模,凝成铁锭,在棚子里码了一垛。宋应星盘了盘账,两座炉子出的铁,打农具、镗枪管,每月还有富余。
铁有富余了,宋应星跟老周说,该铸炮了。
老周没接话。他蹲在炉前,旱烟锅子叼在嘴里,烟锅的火光映着他胳膊上那道疤。疤从肘弯到手腕,蜈蚣似的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去年十月,工坊试铸铁炮,铸了三门,试炮炸了两门,铁片飞出来,削掉了他半个胳膊的肉,养了三个月才好。同炉的老铁匠吴老四,当场就没了,铁片削在脖子上,连喊都没喊出来一声。
铸炮跟打枪不一样。枪管细,水力镗床能镗,水轮带着钻头转,一天能镗两根。炮管粗,镗床镗不了。原先的炮都是实心铁铸的,铸出来里面是毛的,铁水凝固不均匀,有气泡有砂眼。有砂眼的炮打几炮就炸膛,炸膛不是闹着玩的,铁片飞出去能把人劈成两半。
宋应星想了一冬天,想出个办法。
铜铁合铸。他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了个剖面图,铁外壳硬,耐炸。铜内胆软,耐压。先铸铁外壳,铁壳是两半的,合在一起留个芯。然后把铜浇进去,铜水填满芯里的空,凝固了就是炮管。铜比铁贵,但是铜不炸膛。
老周蹲在旁边看,摸了摸胳膊上的疤。那道疤一到阴天就发痒。
铜从哪来?
汉中。宋应星说,汉中西边有座老铜矿,铜料走陈仓道运过来。一斤铜八十文,一门炮用铜三百斤,就是二十四两银子。加上铁料和人工,一门炮五十两。
五十两一门炮。老周咂了咂嘴,
贵不贵,看炸不炸膛。宋应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年的铁炮一门二十两,打三炮炸了两门,死了一个人。你算算,是二十两贵,还是人命贵?
老周不说话了。他记得那声闷响,跟打雷似的,然后胳膊就不是自己的了,低头一看,肉翻着,骨头露着白,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答。血腥味混着铁水的硫磺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他说。
办法想定了,动手做。泥模先做。
泥模用黏土和沙子塑。黏土是从渭河边挖的,胶性大,沙子从河滩上筛,细得跟面粉似的。塑成炮管的形状,外层是铁壳的模,内层是铜胆的模。泥模做好了要阴干,不能晒,晒了裂。阴干要二十天,搁在棚子里,每天翻一次面,翻的时候轻拿轻放,碰坏了一块就得重新塑。
陈六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棚子里翻泥模。他十六岁,工坊新收的学徒,他爹是打铁匠,去年得病死了,他娘托人把他送进工坊来混口饭吃。他手轻,翻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娃娃。泥模湿沉,他两只手抱着翻面,抱完了一头汗,手上的泥蹭在脸上,成了个花脸。
这玩意儿比我家的水缸还沉。他说。
沉才结实。老周说,你以为铸炮是捏泥人呢?一炮打出去几十斤的铁弹子,模具不结实能行?
二十天以后泥模干透了,开始铸铁壳。铁炉烧起来,焦炭填进去,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白得刺眼。第一炉铁水化了,红彤彤的铁水从炉口流出来,流进铁水包里,流的时候嗞嗞响,冒白烟,烟呛人,辣眼睛,陈六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哗哗流。
铁壳铸好了,等它冷。冷了两天,不能用水激,激了铁变脆,一炸就碎。老周不让人往铁壳上浇水,就让它在棚子里自然凉,凉透了才能拆模。
两天以后拆泥模,铁壳露出来,两半合在一起,就是炮管的外壳。外壳里面是空的,等着浇铜。接缝的地方用铁箍箍了两道,每道铁箍都用锤子敲得死死的,老周亲自敲的,一锤一锤,敲得他虎口发麻。
浇铜是最关键的一步。铜的熔点比铁低,化铜炉温度好控制。铜水化好了,红得发亮,比铁水稀,像蜜似的,流起来顺畅。老周亲自盯着,拿长柄勺把铜水一勺一勺舀进铁壳的芯里。他舀的时候手稳,不抖,一勺接一勺,铜水顺着芯口灌进去。
太子也来了,站在棚子外头看。他从做泥模那天就来看过,看翻模,看铸铁壳,看箍铁箍,不插嘴。
铜水灌进去的时候,陈六站在棚子门口看。他看见铜水顺着芯口流进去,灌满了,嗞嗞冒烟,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气,有一股铜腥味。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柄勺稳稳的,一勺接一勺,额头的汗滴在炉台上。
成了。老周直起腰,擦了把汗,把长柄勺递给旁边的学徒。
话音没落,就听见的一声。
声音不大,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但是站在炉前的人都听见了。老周脸色一变,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