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来了两个人。老刘,五十来岁,铸过炮,配火药有经验,黑脸膛,手上全是火药烧出来的疤。小孙,二十出头,跟着老刘学了三年,手脚麻利,就是毛躁。
凿眼、填药、插引线、点炮。
头一炮,老刘亲自点。引线嗤嗤地烧,烧到炮眼,轰的一声,山石碎了一片,灰尘冲天,崩起来的石头砸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树咔嚓倒在山坡上,滚下去老远。灰尘在半空悬了半天才落,火药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民夫们往后躲,有人捂耳朵,有人趴在地上。蒋德璟的骡子惊了,直尥蹶子,他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被甩下来,脸白了。
放炮的时候,所有人撤到三十丈外。他说,声音发紧,放完了等一刻钟,烟散了再过去。谁敢凑前,军棍伺候。
头几炮顺利。炸碎的石头清走,路面拓宽一丈,能走骡车了。老刘点炮稳,引线留得长,点完了不慌不忙往回走,走到地方炮才响。
第七炮出了事。
小孙填药的时候,嫌引线长了,点了要等半天,偷偷剪短了半尺。他点了火往回跑,没跑够三十丈,炮响了。一块拳头大的碎石飞过来,砸在他左腿上,咔嚓一声,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腿断了,骨头茬子戳破裤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血把地上的雪浸成黑红色。
老刘跑过去把他拖回来。小孙的左腿歪了,不自然地弯着,脸白得像纸,汗珠子滚滚往下掉,咬着牙没喊疼,嘴唇咬出了血。吴郎中跑过来,拿木板给他固定,疼得他晕了过去。
老刘蹲在旁边,抱着头,一言不发。引线是他让剪短的,说短点响得快,免得引线潮了哑炮。他蹲在那里,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火药灰。
小孙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不怪师傅。是我自己跑慢了。
蒋德璟让人把小孙抬去三原养伤,给了五两银子养伤钱。腿接好了,人瘸了,不能再放炮。蒋德璟想了想,让他去三原的驿站管账,写写算算他还能干,好歹有口饭吃。
打那以后,规矩改了:引线一律留三尺,点炮的人点完了必须跑到五十丈外。放炮前工头清场,一个人都不许留。放完了等两刻钟再过去,先看有没有哑炮,看准了再让人上去清石头。
炸山的进度慢了下来,再没伤过人。
年根底下,工程停了五天。愿意回家的回家,工钱结清,留下的管双份饭。蒋德璟没回西安,留在工棚里跟民夫一块过年。除夕夜里,伙房割了肉,炖了一锅,他盛了一碗,蹲在棚子门口吃,看着北边黑黢黢的山。
过了年,民夫陆续回来,接着修。
正月末,三百二十里路修完了。
路修完的那天,民夫站在路边,看着修好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北边,路面平整,碎石白花花的。没人欢呼,都累得不想说话。有人坐在路边,有人靠着骡子,有人干脆躺在地上看天。
李三蹲在路边啃馍。他的手磨破了,缠的布脏得发黑。工钱结了,两个半月,加上奖金,一共一贯多,揣在怀里贴身放着,硬硬的一摞,硌着胸口。
陈石头坐在石头上抽烟袋。这几个月他打了多少碎石,自己也数不清,虎口震裂了,贴着膏药,一握锤子就疼。他看着路,路弯弯曲曲向北,消失在山的拐弯处。他磕了磕烟袋锅,没说话。
蒋德璟从三原骑骡子往延安验路。走到第四段,路边山坡上有三个新土包,没有碑。死了的三个民夫埋在那里。他在坟前下了骡子,站了一会儿,鞠了三个躬,从怀里掏出半壶酒。酒是他从西安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他拔了塞子,洒在坟前。
到延安走了四天。原先要走十五天。
他回三原后给太子写了信,写了修路的经过,写了死的三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写了抚恤银子发了多少,写了哪一段路开春化冻容易翻浆,要加固。字端正,一笔一划,写了满满三页纸。
他没写功劳,只写了死了三个人。
太子看完信,沉默了半天。
蒋先生是个实在人。他对杨宁儿说,死了三个人,他都写上名字了。
三个人换三百二十里路。杨宁儿说,路通了,一年能省多少粮,能救多少人。值。
值是值。太子的声音很沉,人命不能白死。往后修路,先看地形,工棚不许搭在低处,放炮的规矩定死了不许改。这三个人,记住。
杨宁儿在账册上记了一笔:三原至延安路,工亡三人,抚恤银三十两,免徭役九年。字小,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二月中,第二批陕北救济粮起运,杨守正亲自押着往北走,走的新官道。他是年前从汉中回来的,脚上的血泡才结了痂,又上了路。
路面平整,骡车不颠了,一天能走六十里。他这回骑了骡子,膝盖实在疼得走不动。他看着路两边的排水沟和涵洞,看着夯实的路面,看着路边捆好的一捆捆柳枝,搁在雪里,等开春栽。
走到三个土包前,骡队停了。杨守正从骡子上下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馍,搁在坟头上。馍是路上吃剩的,硬了,干净。
三位兄弟,走好。
骡队接着往北,蹄子踩在新修的路面上,哒哒哒,稳当。
路通了。三原到延安四天。粮能走,货能走,兵能走,消息能走。蒋德璟在信里说,开春他要去勘宝鸡往南的栈道,那条路挂在悬崖上,一年到头人仰骡翻。
杨守正骑在骡子上往北看。路修到哪里,他的骡队就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