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还在下。
蒋德璟披着蓑衣在工地上转,雪片子打在蓑衣上沙沙响。他让民夫把路面上的雪扫了,把工棚顶上的雪也扫了,扫完了歇一阵再干。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三步外看不清人。
他心里发慌。排水沟冻着,水排不出去,雪化了全渗进路基里,开春一化冻,新垫的碎石就泡软了。他让各段把沟里的冰凿开,凿开了,雪水顺着沟流。
第三天夜里,雪更大了。
第四段山脚下的工棚里住着五十个民夫。半夜里,棚顶上的雪压得太厚,一根檩条先断了,咔的一声,跟着整个棚顶塌下来,木柱、草席、积雪,砸在人身上。黑暗里有人喊,有人往外爬,有人被压在木杆底下出不来。
蒋德璟赶到的时候,民夫们已经在救人了。雪夜里黑,火把点着了三回,三回让雪打灭,大家摸黑喊名字,摸黑刨人。喊一声答应一声,不答应的就挖。手指头刨在雪里泥里,刨得指甲缝里都是血。挖出来的时候,两个民夫被木柱砸中了头,已经没气了。
还有一个叫王五的,棚塌的时候往外跑,黑地里一脚踩空,滑进了路边的沟里。沟深两丈,雪把沟填平了,看不见。第二天早上才找到,人在沟底,冻硬了。
蒋德璟跪在雪地里,摸了摸那两个死人的鼻息,手在抖。雪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凉的。
他当了一辈子官,修过河,修过堤,死过人。每死一个人,他的手都抖。
郎中呢!他喊,声音哑得像破锣,找郎中!
工地上有个随工的郎中姓吴,五十多岁,背着药箱跑过来,浑身是雪,给受伤的包扎。断腿的、断胳膊的、被木头划开大口子的,七个,裹着草席抬进没塌的棚子里。两个死人抬到高处,草席盖着,雪落在草席上,一会儿就白了。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蒋德璟让人买了三口棺材,装殓了,每人给家里十两银子抚恤,免三年徭役。三个人的尸身用骡车送回家,一个耀州的,两个三原的。蒋德璟吩咐赶车的走慢些,路上别颠了棺材。三个人的名字籍贯,书办小陈记了册,跟抚恤银子一块送去。
他在工棚前站着,跟民夫们说话。没戴帽子,头发花白,雪化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是我的错。他说,工棚不该搭在山脚下。我说过要搭在高处,工头说避风,我没强逼。三条人命,我对不住大家。
民夫们没人说话。死了人,心里难受,有人抹眼泪,有人咬着牙不吭声。没人闹事。蒋德璟是什么人,他们看在眼里:天天跟他们一块蹲在工地上吃馍,晒得比民夫还黑,不打人不骂人,工钱按时发,饭管饱。他骑的那匹骡子,自己舍不得骑,前几日一个民夫崴了脚,他让给人骑,自己走路。这样的官,他们活了几十年没见过。
李三扛着夯走过来,脸上也是泥,眼睛红红的。
蒋大人,死的人我们埋了。路还修不修?
蒋德璟说,声音很稳,先改。山脚下的工棚全搬到高处去,棚顶加檩条,早晚扫雪,雪大了停工。涵洞再加六处,开春化冻,水得有地方走。排水沟挖深一尺。记住这回,往后工棚不许搭在低处。
返工,接着修。路面一天一天往北延伸。
北边修路的时候,南边的商路也没闲着。
腊月里,杨守正带着骡队走了子午道,去汉中。年底的账要结,大巴山的铁按月五千斤,药材也要催,这些事他不放心别人。他五十多了,膝盖不好,年轻时走商路落下的毛病,一变天就疼。他不肯骑骡子,拄着棍子跟在骡队后面走,手里牵着一匹灰骡,备着驮东西应急。
子午道是秦岭古道里最难走的一条。下了雪,更难。有些地方路挂在悬崖上,一尺宽,木板栈道上积着雪,踩上去滑,下面是深沟,沟底看不见,只听见水声嗡嗡的。骡子不敢走,伙计牵着骡子一脚一脚往前挪,蹄子踩在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走了三天,遇到一段栈道,木板让山水冲松了,一头翘着,雪盖着,看不出来。走在前面的伙计栓子一脚踩上去,木板翻了,人摔了下去,一声惨叫,消失在雾里。
栓子!
杨守正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下面几十丈深的山沟,树密,雾大,看不见底。喊了几声,只有风声和水声。
两个伙计腰上拴了绳子,绳子绑在路边的松树上,慢慢溜下去找。找了半个时辰,在一棵歪树上找到了栓子。树挡了一下,没摔死,摔断了一条胳膊,头上破了个大口子,昏过去了,血糊了一脸。
伙计们把他拉上来,胳膊用树枝固定,头上包了布。杨守正把那匹灰骡让给栓子骑。人伤了,走不了路。
掌柜的,歇两天吧。伙计劝他,前面的路更险。
不歇。杨守正说,货在身上,多待一天多一天的嚼裹。栓子能撑,到了汉中找郎中。
他拄着棍子,一瘸一拐接着走。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干了硬邦邦地磨脚,他把布条解了,光脚穿草鞋走。
走了七天,翻过秦岭,到了汉中。栓子的胳膊接上了,头上的伤也包好了,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命保住了。
北边的官道,这时候修到了同官以北。
山多沟深,路窄弯急,山石硬,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挖不动。蒋德璟给西安工坊去了信:要会用火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