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剿到第三个月,渭河两岸的匪患清完了。
大大小小七十余寨,招降了六十一个,攻破顽抗的九个。斩了四十三个罪大恶极的匪首,都是手上沾着十几条人命的,每杀一个,都当着当地百姓的面数清楚罪状,问百姓该不该杀,百姓喊该杀,才开刀。前后遣散回家种地的胁从百姓两万一千多人,收编无家可归愿意当兵的两千四百多人。
粮道全通了。从潼关到西安的大路上,商队开始走了,推独轮车的、赶牛车的、骑骡子的,一天比一天多。
周遇吉带兵回潼关那天,沿路的百姓都来送。
百姓们没什么好东西,手里提着鸡蛋、烙饼、晒干的红枣、煮熟的鸡蛋,往兵们怀里塞。兵们按规矩不肯要,百姓就往马鞍上挂,往口袋里塞,塞了就跑,拦都拦不住。有几个村子的乡绅牵头,凑钱做了一把万民伞,红绸子的伞面,上头签了几百个百姓的名字,绣着八个字:恩威并济,爱民如子。敲锣打鼓,送到周遇吉马前。
周遇吉不肯收。他说自己是奉太子的令办事,当不起这么大的礼。
领头的正是王家堡那个白胡子王老汉。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周将军,你要是不收,我们就不起来。他说,我活了一辈子,见过的兵比见过的羊都多,从来没见过不抢百姓、还给百姓分粮种地的兵。这伞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太子殿下的,是给你带的这些兵的。你要是不收,我们就一直跪在这儿。
周遇吉没办法,只好下了马,双手把万民伞接过来。
他打了半辈子仗,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人,那天眼睛红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翻身上马的时候,差点没踩稳马镫。
王钺骑在马上,看着沿路送兵的百姓,看着周遇吉手里那把沉甸甸的伞,忽然明白他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天下,说到底,是这些种地的老百姓的。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记你的好。你抢他们,杀他们,他们就跟你拼命。
回到潼关,周遇吉把万民伞交给朱慈烺。
朱慈烺拿着伞看了半天,没说话。他让人把伞挂在衙署的正堂里,一进门就能看见。
周将军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周遇吉说,都是臣该做的。渭河两岸清完了。北边延安、庆阳一带还有匪。臣想休整三天,再带一万人往北打,把陕北的匪也清了,一直打到榆林,把尤世威将军接上。
朱慈烺没有马上应。
他给周遇吉倒了碗水,推过去。
陕北要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周遇吉抬起头。
关中的冬麦正下种。朱慈烺说,误了农时,明年一年都没粮。朝廷很快要移驻西安,潼关是关口,不是扎根的地方,西安才是关中的腰腹。移驻要走路,要走水路,沿路的匪还没清干净。还有东边,清军两千骑还扎在关外五十里盯着,主力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这一万骑兵是关中唯一能动的兵,不能远走。
他顿了一下。
把关中的冬麦种完,把朝廷安顿到西安,把东边的事稳住,再北上。还是老规矩: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不扰民,给活路。陕北穷,比关中还苦,百姓更不容易。能招降的,就不要打。少死人。
周遇吉把那碗水喝了。
臣记住了。他说,那这三天,臣干什么?
往西走。朱慈烺说,咸阳往西到凤翔,还有几十股散匪没下来。你把这一段清了,把路和水路都护住。移驻西安的事,就指着这条路了。
臣明天就走。
歇三天。朱慈烺说,兵也歇,马也歇。歇够了再走。
当天晚上,朱慈烺跟杨宁儿说起周遇吉带回来的万民伞。杨宁儿没见过万民伞,问是什么。朱慈烺说,就是老百姓给好官送的伞,上头签自己的名字,说明这个官真给百姓做事了,百姓记他的好。
周将军是个好人。杨宁儿说,听人说,他以前在山西带兵,山西的百姓给他立过生祠。
朱慈烺说,等天下太平了,像周遇吉这样的人,要派到各省去,剿匪安民。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安安稳稳种地,不用怕兵,不用怕匪。
杨宁儿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潼关的城墙上,安安静静的。
三天后,周遇吉带兵往西去。
他没让百姓送,天不亮就开了西门,悄悄地走。结果到了城门口,发现城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片百姓,手里提着干粮和热水,等着送他们。百姓知道他要走,半夜就来城门口等着了。
周遇吉勒住马,对着百姓们抱了抱拳,没说话,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出了城。
晨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味。队伍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百姓站在城门口,朝这边挥手。
周遇吉朝西看了一眼。八百里秦川铺在眼前,刚下过种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田里有早起的人,弯着腰,在看墒。
他一夹马肚子,赶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