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麦全都下了种,朝廷开始动了。
九月里周遇吉把渭河两岸的匪清完,回关歇了三天,又带兵往西去,清咸阳到凤翔那一段的散匪。散匪清得差不多了,粮道靖了,水路也靖了,这才轮到移驻。
动身之前,朱慈烺让人把衙署正堂里那把万民伞取下来,用布包好,装上船。
这个带去西安。他说,挂在秦王府的正堂。
孙传庭留守潼关,带着十万出头的兵守关。秦军一协还在整训,关外五十里清军那两千骑也没撤,关不能一日离人。移驻的事定下来以后,孙传庭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朱慈烺说,冬麦下完种就走。
十月底,朱慈烺奉驾出潼关,往西安去。
孙传庭送到关外的渭河渡口。他穿着旧棉甲,站在河边,看着船一条一条拢过来,只说了一句话:殿下到了西安,来个塘报。关里有事,臣也去塘报。
周遇吉没能来送。他带着骑兵在西边,咸阳到凤翔一段还有最后几股散匪,移驻走渭河水路,这一段路得先护住。
太子带兵一万。五千是王廷臣从西安派来接应的神机营老兵,五千是挑出来的骑兵亲卫,走渭河水路,逆水而上。高杰领他本部三千骑兵走旱路护送,沿渭河北岸走,一路护卫车马辎重。
十二条官船,吃水浅,一条船坐三十个人,连人带马带粮,塞得满满当当,船舷离水面只剩半尺。船夫摇橹,吱呀吱呀地响,船在浑黄的渭河水里慢慢走。逆水行舟,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陈虎带亲兵分坐前后几条船,船头船尾都安了人,弓上弦,刀出鞘,生怕两岸树丛里藏着土匪。赵安换了便装,穿一身灰布短褂,腰里别着短刀,带十几个亲兵散在两岸,沿着河岸走,远远跟着船队。
崇祯和周皇后、张嫣、女眷们坐船队中间一条大官船,船舱里挂了毡帘挡风。崇祯穿着棉袍坐在窗前,河风凉,他一天里偶尔咳两声,王承恩在船尾守着药炉。潼关那场病好了大半,郎中说过,病根没除,一受凉就犯,谁也不敢大意。杨宁儿也在舱里,坐在周皇后下首,坤兴公主帮着倒茶,昭仁扒着窗沿看河里的水鸟,看一会儿问一句到了没有。田贵妃坐在后舱,陈杏陪着她,手里还是攥着那只虎头鞋。
朱慈烺站在船头。他肩膀上的箭伤好了大半,已经不用吊布条了,只是抬胳膊的时候还有点疼。河风裹着水汽和泥味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棉袍下摆直晃。
渭河两岸是黄土塬,塬高沟深,土是黄的,干得裂了口子,裂缝里长着几棵枯草。塬上的麦茬割过了,稀稀拉拉的,茬子矮,短撅撅地戳在地里。田埂上长着杂草,没人拔,草比人高。有些田撂荒了,草长得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荒地。
偶尔能看见村子。土坯房,黄泥墙,窗户纸破了,用草帘子堵着,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村口有老槐树,树下蹲着人,穿着破棉袄,看见船队过来,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又蹲下了,接着晒太阳。有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他娘从屋里出来,拎着他的胳膊把他提溜回去了。
地都荒了。朱慈烺说。
跟他同船的是杨守正。杨守正是西安府渭南人,对关中熟。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叹了口气。
关中这几年遭老罪了。他说,先是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老百姓吃树皮草根。后来闯军来了,说不纳粮,其实抢得比谁都狠,粮食、牲口、青壮,全抢了走。再后来清军又进来,追着闯军打,兵过一遍,匪过一遍,百姓跑的跑、死的死,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在家里等死。这渭河两岸还好些,离水近,多少有点收成,塬上的村子,十室九空。
有多少荒地?
西安府周围,荒地少说几十万亩。能浇上水的,沿渭河两岸,十万亩总是有的。杨守正说,就是没人,没牛,没种子。人回来,地就在。
朱慈烺没说话。他看着两岸的黄土塬,看着干裂的田地,看着蹲在村口的老百姓。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挡在眼睛上,他伸手捋到脑后。
到了西安,第一件事是安民。他说,第二件事是种地。人回来了,地种上了,就什么都有了。
杨守正点了点头,没说话。当初在东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人不说空话,说要种地,就真能带着兵去挖渠。
逆水走得慢,船走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船队拐过一道河湾,前头了望的兵指着前面喊了一声:西安城!
朱慈烺抬起头。
西安城比潼关大得多。城墙周长四十里,高三丈六尺,青砖包砌,顺着渭河北岸铺开,一眼望不到头。城门四座,东长乐、西安定、南永宁、北安远,城楼飞檐翘角,比潼关的衙署气派百倍。可船走近了看,城墙上的砖有好几处掉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夯土被雨水冲出了沟。城门楼子的漆掉了,木头发灰,瓦缝里长了草,没人修。城门口站着兵,穿着旧棉甲,手里拿着枪,看见船队过来,有人飞奔着去报信。
船拢了码头。
王廷臣在码头上迎着。
他黑了,瘦了,胡子拉碴的,棉甲旧了,肩膀上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但精神头还行。三月初一夜他带五千神机营骗开南门取了西安,又拿五千人顶住李过七八万人二十多天,收编了一万多本地降兵,凑了两万人马,守了这大半年。见了朱慈烺下船,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码头上,咚的一声。
末将王廷臣,参见殿下。
起来吧。朱慈烺扶他,手碰到他的肩膀,棉甲硬邦邦的,沾着泥。西安什么情况?
城是好的。秦王府也好的,末将派人修缮了一番,能住。粮在库里,米麦四万石出头,一两没动。兵四万:五千是神机营老底子,一万多本地收编的降兵,还有李过旧部编的两万秦军,在城外大营整训,没让进城,怕扰民。燧发枪五千支,炮八门。城防加固了,四门设卡,宵禁。他顿了一下,百姓,城内还有两万多人,周边村子约三万。大部分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十去其七。
安排得好。朱慈烺点了点头。
两万降兵不进城,在城外整训,这是对的。刚收编的兵,军纪差,进了城容易出事。
进城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兵荒马乱的,百姓都躲在家里,门闩得紧紧的,只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支着破棚子,卖稀粥和糠饼子。看见兵进城,有胆子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了一眼又赶紧把门关上。朱慈烺骑在马上,沿着大街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着脏水,路边有饿死的人,用破席子卷着,没人收。
他皱了皱眉。怎么没人收尸?
回殿下,王廷臣跟在旁边,末将已经派人去收了,就是人手不够,今天就能收完。城外已经挖了乱葬岗,统一埋了。
再派些人,撒石灰消毒。朱慈烺说,闹起瘟疫来,谁都活不了。粥棚开了吗?
开了,四个城门各开一个,一天两顿稀粥,饿不死人。就是粮紧,城里城外几万张嘴,一天要吃八九百石,库里的粮撑不了几个月。
秋粮刚收上来,潼关那边再走水路运,能接上。朱慈烺说,周遇吉在西边清散匪,等匪清了,路通了,就修渠种地。明年六月冬麦一收,就好了。
王廷臣应了。
秦王府在城中间。
秦王府是洪武年间建的,前后五进,有花园有水池。打了这么多年仗,住过李自成,住过顺军的将领,糟践得不成样子。花园里的花死了大半,池子干了,池底裂了缝,房子的窗户纸破了,地上有碎纸和垃圾,墙角结着蛛网。王春带着陈杏和几个小太监先一步走旱路到了西安,里里外外收拾了三天。窗户纸破的换了,地上的青苔刮了,墙角的蛛网挑了,垃圾清出去,又在后院支了口小灶。
崇祯进了府,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后院有块空地,原来是花园的一角,花死了,土还松着。他蹲下来捏了把土,黄土,肥,比潼关衙署后院的土好。他站起来,对王承恩说:找把锄头来。这块地翻了,种菜。
王承恩笑了。在潼关的时候崇祯就种菜,到了西安还种。他应了一声,去找王廷臣要蒜瓣和菠菜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