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把碗接了过来。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个豁口,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碗,碗沿磨得光滑。汤熬得发白,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飘着葱花和芫荽,热气往上冒,带着羊肉特有的膻香混着葱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喝了一口。汤是热的,鲜的,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浑身的筋骨都舒展了些。他在马上颠簸了一天,喝了一肚子凉水,这一口热汤下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王老汉站在一边,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裤腿上沾着黄土,是才从地里回来的模样。他看着周遇吉喝汤,眼睛一眨不眨,等着他说话,像个等待先生评语的学生。
老人家,周遇吉说,用袖子擦了擦嘴,杀一只羊,做什么。这年头羊金贵。
你们帮我们打土匪。王老汉说,声音有些激动,胡子一抖一抖的,黑风寨那帮杀才,抢了我们三年了,粮抢了,女人抢了,谁敢说个不字就烧房子。官军来了多少回,都是转一圈就走,跟土匪一个德行。只有你们,真打,真杀,还给我们做主。羊是家里养的,不给你们吃,给谁吃。
他说着,嗓子有些发哑,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他家里就这一只羊,是留着过年杀的,羊养了两年,肥得很,他听说周将军的队伍扎在村里,二话不说就让儿子把羊牵出来杀了,炖了整整一下午,肉烂汤浓。
周遇吉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一两,掂了掂,递过去。银子被他揣在怀里,带着体温。
军有军纪,不能白吃你的。这银子你收下,买种子用。明年开春种麦子,也能多买半斗种。
王老汉的手往后缩,像被烫着了似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老汉一点心意,你要给钱,那成什么了。你们为我们拼命,我老汉一碗羊肉汤还要钱,那我还是个人吗?
你要是不收,周遇吉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温和,我就犯军规了。犯了军规,要挨军棍的。二十军棍打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王老汉看看他,又看看那块银子,嘴唇哆嗦着,这才接了。银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黄土地上,砸出两个小坑,很快就被土吸干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兵比见过的驴都多,从来都是兵抢百姓的,没见过兵吃百姓一碗羊肉汤还给银子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又要跪,被周遇吉扶住了。
周遇吉把汤喝完,碗里的肉也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碗还给他,让亲兵送老汉出营。老汉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好兵啊,好兵啊,真是好兵啊。
村里已经傍晚了。秋天的日头落得快,天边一片红霞,把黄土塬染成了暗红色。兵们在帮百姓修房子,搬木头的,和泥的,爬在屋顶上换椽子的,那边有人笑,是个小兵踩滑了从房上溜下来,屁股墩儿摔在草堆上,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小孩在兵们腿边跑来跑去,追来追去,有个胆大的孩子摸着骑兵的马尾巴,马打了个响鼻,孩子吓得尖叫着跑开,跑远了又回来,咯咯地笑。灶房里有人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升上去,飘在黄土塬的天上,安安静静的。有户人家在蒸馍,馍香飘出半条街。
周遇吉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的甲还没卸,脸上沾着尘土,胡茬子冒出来,黑白夹杂。他打了一辈子仗,从辽东到山西,见过的尸山血海比见过的炊烟多。此刻看着这炊烟、这笑声、这跑来跑去的孩子,他觉得这几个月的苦没有白吃。
王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干粮。王钺是他的亲兵队长,二十来岁,精瘦,眼睛亮,跟着他从辽东打到山西,身上中过三刀两箭,还活蹦乱跳的。
将军,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关中的匪就清完了。王钺咬了一口干粮,含糊不清地说。
周遇吉接过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粮是杂粮饼,硬邦邦的,得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他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目光望向北方,北边是连绵的黄土高坡,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关中清完了,还有陕北。陕北比关中穷,地薄,匪更多,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被逼上了山。哪里有匪,我们就去哪里清。什么时候百姓都能安安稳稳种地,不用怕兵,不用怕匪,什么时候才算完。
王钺没说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嚼着干粮,也往北边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当天晚上,周遇吉在帐里给太子写塘报。油灯点着,灯芯挑得不高,光刚好照亮案上那一块。帐外秋虫唧唧,远处有兵换岗的脚步声。他把这一个月的剿匪账一笔一笔写上去,字写得方正有力:招降匪寨二十七个,攻破顽抗的寨子三个,斩罪大恶极匪首十六名,遣散胁从百姓三千七百多人,收编愿意当兵的八百多人。粮道已通,百姓陆续回乡,收拾荒地,补种荞麦和冬小麦。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蘸了蘸墨,想了想,又写了一句:
臣以为,剿匪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诛首恶,安胁从,不扰民,给活路,方能长治久安。
他把墨迹吹干,折好,封了火漆,叫进来一个塘报兵,八百里加急送潼关。塘报兵应了,把信揣在怀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里响了一阵,远了。
塘报到潼关的时候,朱慈烺正在看秋播的种子单子。
已是深秋,潼关的天凉了,屋里生着炭盆。案头堆着一摞账册,有军器局的,有屯田的,有粮库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子挽着,手里拿着笔,正在核对冬小麦种子的数量。杨宁儿坐在他对面,也在算账,算盘噼啪响。
他拆开塘报,一行一行地看。看完,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但是从眼底里透出来的。他拿起笔,在塘报末尾批了八个字:
知道了。准卿所奏。
他把塘报递给孙传庭。孙传庭正坐在旁边看西安来的粮账,接过去,凑到灯底下看完,摸着白胡子,点了点头。孙传庭这一年多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头还是很好的。。
周遇吉是个帅才。孙传庭说,把塘报放回案上,以前只知道他能打,辽东跟着打过鞑子,代州、宁武都守过,是个硬骨头。现在看来,不止能打,还会做事。懂得安民,懂得给百姓活路,这比能打更要紧。
他说得对。朱慈烺说,把笔搁在砚台上,剿匪不是杀人,是给百姓活路。杀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赵一刀,还会有李一刀、张一刀,只要百姓活不下去,匪就剿不完。将来我们打出关中,走到哪里,这规矩就带到哪里。不扰民,不抢粮,给活路,分田地。
杨宁儿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放在桌角。粥是新米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穿着青布褙子,头发用木簪别着,走路没声响。她看见他脸上的笑,问有什么喜事。
周遇吉的塘报。朱慈烺说,端起粥碗,一个月,清了三十来个寨子,只杀了十六个人。
那是好事。杨宁儿说,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算盘,死的人少,百姓就能过日子了。死的人太多,就算打了胜仗,地也荒了。
朱慈烺点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暖烘烘的,从嗓子滑到胃里,很舒服。
孙传庭把塘报放下,问了一句。
关中稳了之后,下一步呢?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舆图很大,占了半面墙,是用粗麻布拼起来的,山川河流用墨笔和朱砂标着,有些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的手指顺着渭河往西,又往北,越过一座座山一道道河,落在渭河以北那一片黄土高坡上。
陕北。他说。
孙传庭慢慢点了点头,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榆林的位置上点了点。
陕北比关中苦。他说,地薄,十年九旱,百姓吃糠咽菜是常事。榆林在那一头,尤世威将军还守着,几千兵困在孤城里,跟鞑子周旋了两年,不容易。只是陕北到关中这一路,匪患不靖,消息都过不去,不知道尤将军现在是死是活。要稳陕北,得先把这条路清出来,把匪剿了,把粮道打通。
朱慈烺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不急。他说,让周遇吉把关中清完。清完了,他自己会来说的。打仗的事急不得,安民的事更急不得。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
帐外的风刮起来了,吹得帐布哗哗响。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崩出个火星子。远处城头上,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一声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