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比在潼关城下打半个月还难熬。路越走越险，粮越走越少。第七天起，炒面按把分，粮官拿小秤称，一人一天的数，多一粒不给。雪下了停，停了又下，山梁上一片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后半程，连野菜树皮都让前头的兵捋光了，兵们的腿走得浮肿，草鞋穿烂了一双又一双，拿衣裳撕了布裹着脚走。一路上倒下一百多人，走不动了，留在山坳里，一人给两块炒面，听天由命。
第十二天午后，前头的兵在山坡上看见一个砍柴的。樵夫挑着柴，远远看见队伍，柴担子一扔就跑，兵们喊他，他头也不敢回。李自成听说了，问带路的向导，离山口还有多远。向导说，下了这道梁就是蓝田地界，往后全是平路了。
第十二天傍晚，前头的斥候回来报：翻过前面这道梁，就出山了。
李自成站在山梁上往北看。
秦岭在身后，脚底下是平的。一眼望出去，是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地是黄的，收割过的麦茬还留在地里，齐脚踝高。零零星星的村庄冒着炊烟，灰蓝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因为没有风。远处有一条河，是渭水，水面上泛着冷光。再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有一座城的轮廓，城墙方方正正的。
西安。
没有兵，没有营寨，没有任何防备，连斥候都没看见一个。
斥候跪在雪地里回话：从蓝田到西安，路上没见一个兵，渭河沿线没有烽墩，没有哨卡。西安城外打柴的樵夫说，城里这几日天天早早关城门，官府挨家挨户催柴催草，说是城上守夜的兵要用。
李自成听着，没再问。斥候退下去，他站在梁上又看了一会儿，看平原上村庄的炊烟，一根一根的，安安静静。
前头的探马早就探明了：孙传庭把能调的兵全压在潼关了，西安城里只有一万多老弱残兵，都是些上不了阵的，守城门都勉强。秦王朱存枢在城里，西安知府在城里，谁也没想到大军会从南边来。商洛道几百年没人走了，谁会防一条不走人的路？
李自成望着西安城的方向，问了一句：城里的仓廒，还在不在？
左右没人答得上来。
他自己答了：孙传庭在潼关蹲了一年多，在关中征的粮，原是要往潼关运的。路远，车马不够，运不走的那些，多半囤在西安和四近的州府。粮在那儿，够了。
李自成站在山梁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平原上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冷，但干爽。他把旱烟袋掏出来，点烟丝的时候风大，火折子打了两次才打着，他用手拢着吸了两口，烟丝烧红了。烟抽完了，他把烟袋磕了磕，烟灰磕在鞋底上，揣进怀里。
下山。
令传下去，队伍动了。十二天，窝在山里走，修路，吃炒面，睡风口，图的就是这一刻。兵们从山道上涌下来，像开了闸的水。走了十二天山路，腿都走细了，脚底板全是泡，可下了山，脚底下踩的是平路，一个个脚步都快了。有人把绑腿解开重新缠，有人抓起路边的雪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旗帜重新竖起来了，字大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展开。
当夜大军在蓝田城外扎营，埋锅造饭，十二天来头一顿热饭。粮官在账上记了一笔：进山时带的炒面，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数。晚一天出山，十五万人就得扎紧裤腰带。营盘里到处是鼾声，兵们倒头就睡，有人睡梦里喊了一嗓子出来了，翻个身，又睡死了。
次日一早，前锋骑兵直扑西安，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城下，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西安城头的兵丁看见南边地平线上涌出来的人马，起先以为眼花了。流寇不是在潼关吗？怎么从南边来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烟尘已经近了，马蹄声闷闷地滚过来，像打雷。一个把总扯着嗓子喊关城门，声音都劈了，底下的兵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利索。
西安城大，城墙周长达几十里，一万多老弱残兵守这么大一座城，根本守不过来。城门关不及，前锋骑兵冲进了南门，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入，像潮水似的。守城的兵，有的扔了刀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喊投降，打都没怎么打。当天申时，西安四门的守御全换了手，城头上竖起字旗。
秦王朱存枢在秦王府里，听见外头喊杀声，换了便衣想跑，从后门溜出去，没跑成，被堵在府门口。大顺兵认出他是秦王，穿的虽是便衣，料子是绸缎的，跟老百姓不一样，当下看住了，等李自成进城，押到他跟前。朱存枢跪在地上磕头，肥硕的身子缩成一团，抖得说不出整话。秦王府在西安封了两百多年，殿宇楼阁，规制比着王府的样式来的，如今府门口站满了大顺兵，刀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让人看管起来，没杀。老朱家的王爷，留着比杀了有用。
傍晚，李自成从南门进城。刘宗敏、牛金星、李岩跟在后面，亲兵前后护着。沿街的人家门户紧闭，有的门顶上了杠子，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人贴着门听外头的马蹄声，大气不敢出。街上空荡荡的，铺面都上了板，只有马蹄声，一步一步，踏在石板路上。
李自成抬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屋脊。琉璃瓦在暮色里还泛着一层暗光。他当过和尚，当过驿卒，造反十几年，从陕西打到河南，又从河南打回陕西，睡过的破庙废祠数都数不清。王府这样的地方，他是头一回进。
他没说话，夹了夹马腹，进了府门。
西安拿下了。
当夜秦王府里点了灯，文臣武将进堂贺喜。有人说，西安是关中根本，得了西安就立住了根基，往下可以俯瞰河南、山西。李自成听着，没多喝。席散了，他单独留下李岩，交代了一句：明日清点城里的仓廒库房，连秦王府的册子一起清，一粒米都不许乱动。
消息往四面传开，陕西各府的官府闻讯，四近的州县望风而降。不出十日，渭南、华州、同州、凤翔，一道道的城门开了，官印捧出来，知县知府跪在城门口迎接。这些州县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想守也守不了。有的知县得了消息，先把衙门里的仓册粮账誊抄清楚，捧在手里等着，等大顺军到了城下，官印和册子一起交上去。江山换了手，账还是要算的。
告急的折子起初还有人写，写到一半城就破了，笔墨纸砚都成了大顺军的东西。
陕西全境，落入了李自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