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岩带兵进城。
前一天夜里,李自成在秦王府正殿里交代他,城里的事交给他管,粮、库、民心,三样。李岩应了。
清晨,三千人从南门进城,排成两列,兵器竖着拿,不喧哗。沿街的百姓开了门缝偷看,见队伍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又把门悄悄合上,隔着门小声议论。
队伍不进民宅,不抢铺面,沿街张贴告示。告示是他自己拟的,写的是:大顺军不扰百姓,秋毫无犯,照常营生,各安其业。城里的书吏被请来誊抄,抄了几十张,浆糊是现熬的,热的,一张一张贴在各街各巷的口子、城门洞里、庙墙上。浆糊味混着纸味,在冷风里飘。
他派人封了府库,封了粮仓。仓廒的门上贴了封条,派了兵守着。粮官带着书吏,一仓一仓地量,一囤一囤地记,登记造册,一粒米都不让乱拿。头一天清点出四万多石米麦,大半是这两年在关中征的,原要运往潼关,车马不够,囤在了这里。秦王府自己的私仓,另清出几千石。各州县的仓还没查,渭南、华州已经派了人去。
粮官捧着册子来报,李岩一页一页翻,翻完了问:账都对得上吗?
仓里的数和册上的数,差着一些。粮官说,大概是这些年经手的官吏……
差多少,记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李岩把册子合上,往后查各州县的仓,也一样。粮是军粮,账要明白,谁的仓,多少粮,动过没有,动了多少,落在纸上。
他又派人在城中各街口设了哨,两人一岗,拦住想趁乱抢劫的散兵。城破那天,有些兵眼睛是红的,见了绸缎铺子、银楼,手痒。哨卡一设,进去的人被拎出来,东西归还原处。
城里原有一万多守军,城破时扔了刀散在街巷里,有的想回家,没盘缠;想留营,又怕收编的时候被挑出来治罪。李岩让人另贴了一张告示:降兵愿回乡的,发给路引,沿路不许拦;愿留营的,报名造册,给粮。当天报名的有一千多人。
西安府的官吏跑了大半,剩下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李岩让人去请,请他们回衙门当差,照旧理事。衙门里的讼事、粮务堆着,没人经手不行。官吏们来了,还穿着明朝的衣裳,进了门不知该行什么礼。李岩说:衣裳先不用换,先把事办起来。
城里的百姓关着门躲了好几天。门顶上了杠子,窗户堵了被子,一家人缩在屋里听外头的动静。锅里煮的是存下的陈米,不敢多烧火,怕烟大惹眼。孩子哭了,大人捂着孩子的嘴。
街东头有户姓王的人家,男人是木匠,家里的米断了两天,孩子饿得直哭。女人壮着胆子卸了门闩,出去买米。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半升米,走得快,进了门才低声说:外头当真跟告示上说的一样。男人不信,第二天扛着工具箱出去找活。傍黑回来,挣了八个大钱,捎回来两个蒸饼。
后来见大顺兵不抢不杀,有胆大的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见街上贴了告示,又见那个穿蓝布长衫的人在街上走,跟兵丁说话,让他们不许进百姓家,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违者斩。说话的声音不高,兵丁们站着听,听完抱拳,转身走了。
有兵丁不服管教。一个老兵闯进一户人家,抢了一只鸡。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婆婆,死死抱着鸡窝不撒手,被老兵推了个跟头。街坊听见动静,跑到哨卡上报。老兵揣着鸡刚出巷口,就被李岩的人当场砍了头。脑袋挂在街口示众,身子踢到路边,血在石板上流了一摊,冻成红色的冰。李岩听报的时候正在仓门口,手里的册子停了一下,半晌,说了两句:把人埋了;那只鸡,照价赔给老婆婆。
那天起,再没人敢动百姓的东西。
城里安静了。
百姓们慢慢开了门,开始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了烟,灰蓝色的,一缕一缕的。街上有人走动了,卖饼的支了摊子,炭炉点着了,烤饼的香味飘出来,买饼的人排起了队,一个饼两个大钱,跟从前一个价。粮行开了门,掌柜的先卸了门板站着看街,看了半天,才把米桶搬出来,米价还是城破前的价。挑水的、卖柴的、补锅的,一样一样地出来了。街面上的雪被踩成了泥,泥里印着脚印,深的浅的,乱的。
街口的告示前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念给不识字的听,一字一句。念完了,一个老汉问:秋毫无犯,当真?念告示的说:写着呢,还能有假。老汉又问:当兵的要拉夫不?念告示的说:告示上没写拉夫。哦了一声,这回真走了。回到家,把藏在房梁上的半袋谷子摘了下来。乱世里,粮是胆。
牛金星站在秦王府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李岩骑着马从街上过,百姓给他让路,有人朝他作揖。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朝李岩的背影看了一眼,回屋去了,把门关上。
牛金星把折扇拿出来,扇了两下。风不大,扇不出什么风来,天太冷。他看着李岩的背影消失在街拐角,把折扇合了,拿扇柄在手心里敲了敲,敲了三下。
刘宗敏从府里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牛先生看什么呢?
看热闹。牛金星说。
他转身进了秦王府。
秦王府正殿里,抄没的财物正在登记。金银、绸缎、古玩,一样一样装箱,抬进偏殿封存。经手的是李岩手下的书吏,一件一件登册。牛金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多少了?书吏答:金子九千多两,银子四万多两,绸缎器物还没数完。牛金星点点头:记清楚,一件一件都要落在册上。
夜里,李岩在府衙。灯点着,粮账摊在案上,算盘打得噼啪响。城里的仓四万多石,秦王府几千石,各州县的仓还在查。大军二十万张嘴,一天三百石。粮够吃到开春,开春以后,青黄接不上,就难说了。
他还惦记着一笔账:潼关城下围城的五万人,田见秀的人,粮也得从关中出。他在册子上另起了一行,每十日往东运一批粮,数目写清楚,运夫、脚力、损耗,一样一样标在旁边。围城的兵吃不饱,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把算盘推开,揉了揉眼窝。窗外又飘起了雪。
三百里外,潼关城下,田见秀的五万人还在天天佯攻,锣鼓照敲,喊杀声震天。城头上,孙传庭背着手站着,听城下的喊声,一天比一天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