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大军拔营。
留在潼关城下的五万人,由田见秀统领,营盘照旧扎在城关正面,灶多挖了几口,旗多插了几排,喊杀声一天比一天响。其余十五万,李自成亲率,向南拔营,往商州方向走。旗帜放倒了,人衔枚,马裹蹄,悄悄走的。夜里不生火,不鸣锣,队伍拉出去十几里长,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钻进夜色里。
头两天走的是官道,从潼关往南到商州,路还行,宽的窄的毕竟是路,车马走得通。只是路上没什么人烟,村子都空了,门窗被拆了当柴烧,墙倒了半边,野草丛生,齐到腰。有的村子里留着井,兵们停下打水,打上来一股腥气,探头往里看,井里有白骨。前头的兵埋了两口井,往后打水,先用木桶舀上来看看再喝。
商州城没有设防,知府早跑了,城门敞着。大军穿城而过,街上只剩几个跑不动的老弱,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李自成传令不许骚扰,队伍没停,径直往山口去了。
过了商州,官道没了。路变窄了,再往前,路就不是路了。
商洛古道。
说是道,其实是一条长在山缝里的羊肠小径。秦岭横在面前,一道山脊连着一道山脊。山是黑的,石头是白的,树是灰的,叶子落光了,光剩枝杈,像一蓬一蓬的扫帚戳在山坡上,风一吹呜呜响。古道贴着山崖往上盘,有些路段铺过石板,石板碎了,裂了缝,缝里长出了手指粗的树根,把石板拱起来翘着,踩上去一滑;有些路段连石板都没了,是踩出来的土路,被山洪冲断了,断口朝着悬崖,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沟,望下去黑幽幽的,看不见底,只听见山涧里的水声哗哗响。
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两匹马不能并行,马驮着粮袋,在悬崖边上走,蹄子踩在碎石上嚓嚓响。碎石被踩松了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谷底传来细碎的回声。牵马的兵攥着缰绳,手心攥出汗来,不敢低头看,只盯着马蹄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路断了的地方,前头的兵停下来砍树搭桥。没有木板,就砍粗树枝铺上,拿藤条捆住,踩上去晃晃悠悠,吱呀作响。人过得去,马过得去,辎重过不去。粮袋拆开,分成小包,人背过去;马卸了缰绳空身过去,到了对岸再把粮装回去,折腾半天。还有些路段贴着石壁,壁上没有路,前头的兵拿錾子凿岩,凿出一串脚窝,后头的人拽着绳子攀过去。铁錾打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一天下来錾头秃了七八个。
一天走不了二十里路,有大半时间耗在修路上。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流出黄水,拿布裹一裹接着干。夜里扎营,地冻得铁硬,锨镐下去一道白印,挖不动灶,只能捡石头垒个挡风圈。兵们挤着睡,几个人合一条毯子,把兵器抱在怀里。马是金贵的,每匹马都盖了块布,马草靠人背着,宿营先喂马,人才吃饭。饭是炒面,就着雪往下咽,干得噎人。
进山第一天,逃了七八个人。夜里往山沟里溜,巡夜的兵追了一程没追上。李自成听说了,没下令追斩,只传令往后夜里宿营拣山口,哨卡布两层。第二天,他让粮官把炒面袋子敞开口子,就着队伍走,一边分一边放话:翻过这道山,关中有粮。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往后逃的人就少了。
进山第三天,落了雪。雪不大,细蒙蒙的,像盐粒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地上化了一半,冻了一半,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滑得很。一匹驮马在拐弯处蹄子一滑,嘶了一声,连马带粮袋滚下了悬崖。马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越来越远,最后没了。牵马的兵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粒子往沟里飘,飘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他蹲在地上,脸白了,半天没站起来。
那匹马上驮的粮,是二十个人十天的口粮。
没有人停。前头的兵继续走,后头的兵跟上。路还是要修,桥还是要搭,马还是要走。后来又有两匹马滚下山崖,三个兵失足掉了下去。其中一个拽着藤条吊在半崖上,荡来荡去,上头的兵解了绑腿,接成绳子放下去,拽了半天才拽上来。拽上来的时候,那人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后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前面还有路要走,没工夫歇着。
夜里宿营,李自成坐在石头垒的挡风圈里,就着火光看地图。地图揉得起了毛,折痕处断了,拿糨糊粘过,看不清的地方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摸。中军的将官来报当日行程,走了多少里,死了几匹马,丢了多少粮,他一条一条听完,在图上做个记号,不吭声。
李自成没有骑马。
他把马让出来驮粮,自己拄着一根砍来的木棍,跟士兵一起走。他穿一件旧棉甲,甲片上结了冰碴子,走起路来哗哗响。胡子拉碴的,脸上被风刮出了口子,结了血痂。他走在队伍中间,跟一个扛旗的小兵并肩走了一段。小兵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半个多月的仗打下来,闯王瘦了一圈,脸黑了,眼窝陷下去了,跟普通的带兵把总没什么两样,身上也没穿什么显眼的衣裳。
小兵说:老哥,你哪个营的?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中军。
中军的?小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你离闯王近,可见着闯王了?听说闯王亲自带路走这条道,真的假的?
李自成没说话,拄着棍子往前走,脚下的冰碴子咯吱响。
小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也不恼,自顾自把旗杆往肩上换了换,缩着脖子低头走路。走了一段,他又开口:见不着也行。等打下关中,有粮吃,我就回家种我那二亩地去。没人接话。他自己笑了笑,把冻红的手抄进袖筒里。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落在身上白了一片。路越来越陡,回头看,队伍拉在山道上,前头的已经到了山腰,后尾还拖在沟底。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刮,刮得人睁不开眼,只听见马蹄声、喘气声,还有扁担压着粮袋的吱呀声,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李自成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走。每人背上背的干粮是十天的数,眼下已经吃掉了三天。七天之内走不出这道山,十五万人就得困在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打粮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灰着,雪还在下,看不见日头。前头的路还长,绕着山腰往上,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