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崇祯站在御案前面,没坐。
他手里攥着塘报,攥得纸都皱了,边角揉成一团。朱慈烺进殿行礼,他没叫起,直接把塘报拍在案上,的一声,茶碗盖震得跳了一下。
你自己看。
朱慈烺起来,走到案前,拿起塘报看了一遍。字迹潦草,墨迹有些洇,写的人手在抖,墨研得不够浓。二十万大军,三路进兵,主力已至关下。孙传庭四万人,能打的两万,燧发枪两千一百支,弹药撑一个月。
他放下塘报,没说话。
崇祯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烦躁。
孙传庭在潼关蹲了一年多,到底在干什么?朕给了他兵,给了他银子,给了他枪,他还在守?贼寇打到家门口了,他还要守到什么时候?等着贼寇自己退?
朱慈烺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他跪下去,叩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金砖上。
父皇息怒。
息怒?崇祯的声音抬起来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潼关是陕西的门户,潼关一丢,关中就完了。孙传庭手里有四万人,有枪有炮,他不出关迎敌,缩在关城里等什么?二十万大军压在他脸上,他等得了吗?
朱慈烺抬起头。灯烛下崇祯的脸色发青,眼窝深陷,眼白上全是血丝,又是好几夜没睡了,龙袍的领口皱着,没熨平。
父皇,他说,声音平的,儿臣以为,不能催孙传庭出关。
崇祯的眼神扫过来,像刀子。
四万对二十万,朱慈烺说,出关野战,是以卵击石。孙传庭手里的兵,大半是今年新募的秦军,没经过大阵,上阵腿都发软。火器不够,燧发枪两千一百支,守城还勉强,架在垛口上放排枪,人躲在墙后面不用动。野战铺不开,得在旷野里列阵,新兵没经过战阵,一冲就散。出关就是送死。
崇祯拍了案角:曹变蛟只有几千兵马,也是新兵!辽东大捷怎么来的?锦州怎么拿下的?
父皇,辽东和潼关不一样。朱慈烺没退,曹变蛟手里有辽东见过血的神机营,有一千多支燧发枪,还有辽东老兵打底,那些兵跟鞑子打了十几年仗,骨头都硬了。孙传庭手里有什么?新兵,旧枪,残破的城墙。辽东的仗是曹变蛟打的,可底子是儿臣给他攒的,枪是军器局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兵是神机营一哨一哨练出来的,老兵是辽东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孙传庭没有这些底子,出关拿什么打?
崇祯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殿里安静了一瞬。王承恩低着头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肩膀微微缩着。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截,蜡油凝成一坨,挂在铜烛台上。
崇祯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靴子在金砖上磨出沙沙的声响。他手撑在御案上,低着头,像是在跟案上堆得老高的奏折较劲。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来了,是焦躁,一种撑了十七年的焦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守?守到什么时候?潼关的粮从哪来?兵从哪来?陕西连年旱蝗,百姓流离,人吃人都不是新鲜事,关中哪还有余粮养兵?再守半年,不用贼寇打,自己就散了,兵先跑了。
朱慈烺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父皇说的也是实情。朝廷没钱没粮,养不起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可出关是死,不出关是等死,两害相权,得选一个能活的。
父皇,他说,儿臣有一个法子。王廷臣回京后掌管神机营,整训燧发枪手两个多月了。让他加紧操练,三个月内练出五千熟练的枪手,到时候增援潼关不迟。
崇祯的眉头拧起来,拧成一个疙瘩。
三个月?
燧发枪不比鸟铳,装药快,射程远,不用火绳,雨天也能打。新兵练三个月,能排队轮射就行,不用练成精锐,精锐得靠打仗磨。神机营三千人都是从辽东回来的,见过血,做骨干;再从京营里挑两千身强力壮的,凑成五千。枪的事,库里还有五百支,军器局加紧赶造,一个月一千支,三个月凑得齐,甲胄也有存货。
崇祯没说话,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五千人抽走,京城的防务怎么办?他说,京营是守京师的,不是给你填潼关的。
儿臣不是调走京营,朱慈烺说,是挑出来练。练成之前,人还在城外大营,不走。练成之后,视潼关的局势再定,如果李自成退了,就不必调。如果不退,五千燧发枪手上了潼关城头,架在垛口后面放排枪,比五万普通守军都管用。
崇祯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御案后面墙上的舆图,从北京到潼关,隔着半个北方,隔着太行、黄河、中条山,千里之遥。
练完了送走,神机营还剩什么?
神机营三千人不动,还在城外,拱卫京师。挑走的是京营各营的余丁。朱慈烺说,而且练过的兵会带新兵。第一批五千人练出来了,第二批、第三批就有了底子,老兵带新兵,越练越快。这不是一次性的买卖,是长远的法子。
崇祯又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去,在御案前站了半天,肩膀微微塌着。
让王廷臣加紧操练,他终于说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着兵部拨军械增援潼关,能拨多少拨多少。
朱慈烺刚要松一口气,崇祯接着开口了。
但孙传庭那里,朕还是要催。
朱慈烺的心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坠到了底。
父皇,
不必再说了。崇祯的语气不容商量,硬邦邦的像城砖,守可以守,但不能无限期地守。朕给他期限,一个月之内,若贼寇不退,他必须出关迎敌。朕不能眼睁睁看着陕西烂下去。
他转向王承恩:拟旨。一道给王廷臣,加紧操练;一道催孙传庭备战;一道着兵部筹粮筹饷。一道一道来。
王承恩应了,躬身退到偏殿去拟旨,脚步轻得像猫。
朱慈烺站在殿中,没有再争。再争也没有用,父皇已经定了,天子口中无戏言。催战的旨意一定会发,六百里加急送到潼关,孙传庭一定会收到。一个月后,如果李自成不退,孙传庭就得出关。
四万对二十万,出关就是送死。
旨意拟好,用印,封发,兵部的人领了去办。张缙彦又被叫进来,议拨军械的事,旧枪、火药、甲胄,一样一样对单子,能拨的拨,拨不出的写明白。等事情议完,天已经黑透了。
朱慈烺行了礼,退了出来。走出乾清宫大门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的中衣汗湿了,贴在背上冰凉。
他走得快。催战的旨意走六百里加急,三天就到潼关。一个月,三十天。他沿着宫墙走,灯笼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笔账。
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书房的窗户纸上透着一团暖黄的光,里头传来算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