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杨宁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手翻账,右手拨算盘。算珠噼啪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她穿着青布棉褙子,头发用木簪别着,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腕子细,手稳。桌角搁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只够照亮案面那一块。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把算盘上最后一档拨完,算珠归位,的一声。
回来了。
朱慈烺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硬邦邦的,硌得慌。他还穿着进宫时的青布袍子,袖口蹭了一道墨痕,是在乾清宫候旨的时候随手翻案上的书沾的。
杨宁儿把算盘推开,拿笔在账册上记了个数,字迹工整,搁了笔。
军器局十月的账对完了。她说,造燧发枪九百六十支,铁料用了五千三百斤,工钱支了三百二十两,炭钱另算。铁料还够半个月,下个月得补货,宣府那边的铁价又涨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
杨宁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把账册合上,搁到一边,手搭在案面上。
出什么事了?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潼关的事说了。塘报,二十万大军,孙传庭求援,父皇催战,三道旨意,一个月的期限。
他说得不快,一件一件的,像在点库存。杨宁儿听着,没插话,手搭在案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等他说完了,她没有问怎么办,也没有说殿下一定有办法这类话。她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拨了拨,亮了一些,灯花爆了一下,然后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二十万人,她说,眼睛看着算盘,一天光粮食就得三百石。从河南到潼关,五六百里山路,运粮的路上人吃马嚼,损耗三成,三成还是少的。一天得发四百多石粮,一个月就是一万两千多石。
她拨了一档算珠,珠子地撞在横梁上。
河南连年旱蝗,草根树皮都吃光了,他上哪儿弄一万两千石粮食去?
朱慈烺看着她。
孙传庭只要守住潼关,不用出关。杨宁儿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一个月,李自成的粮就撑不住了。二十万人是二十万个得天天喂饱的肚子,一天不吃饭就要闹事,两天不吃饭就要出逃兵。喂不饱,军心就散了。他拖不起。孙传庭拖得起,潼关背后是关中,关中再不济也有粮。
父皇催他出战。朱慈烺说,他若遵旨出关,四万对二十万,必败。
杨宁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她看明白了一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看着。
所以你要拦。
朱慈烺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案面上的灯影。灯影里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火转圈,翅膀扇得很快,嗡嗡地响,好几次差点扑到火里去。
有些事,我劝不了父皇。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能做一件事。
杨宁儿没有多问,也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她把账册摞好,用绳子捆了,搁在案角,绳子系了个活扣,方便下次解开。然后站起来,把油灯的灯罩拨了拨,挡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你要做什么就做。她说,账我看完了,明天跟张嫣娘娘回话。灶上温着姜汤。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烺还坐在椅子上,没动。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下巴的线条比半年前硬了些。半年前在东昌城墙上,他的脸还是圆的,带着少年人的软。如今那层软褪了,颧骨和下颌的轮廓显出来了。
杨宁儿没有多看,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远了。
朱慈烺坐在书房里,听着脚步声走远。
他想起围城时候的事。粥棚支在城隍庙前头,一口大锅,锅里熬着稀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烟火气。她站在锅后面,拿着长柄勺,一碗一碗地盛,勺柄磨得光滑。手上沾着粥嘎巴,干了搓不掉,她也不在意,蹭在围裙上。眼睛里没有慌,满城的人都慌,拖家带口哭天抢地的,她不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粮,差一斗都要找出来,找不到就不睡觉。
如今她坐在东宫书房里,穿着棉布褙子,木簪别着头发,跟在东昌粮铺里一个样,只是换了地方。算盘还是那把算盘,人还是那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把椅子往案前挪了挪,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案上有纸,有墨,有笔。砚台里的墨干了,结成一层硬壳。他拿起墨锭,往砚台里注了点水,水是凉的,慢慢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一圈,墨汁渐渐浓了,黑得发亮。磨了一会儿,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沿上掭了掭。
铺开一张东宫的信笺,暗纹印着缠枝莲。
笔尖悬在纸上,一颗墨珠在笔尖上凝着,将落未落。
这道字一旦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