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比山海关小,城墙却比山海关厚。
墙根四丈宽,墙头能并排跑三匹马,垛口是青砖砌的,齐胸高,砖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晃。城楼上的匾额写着宁远卫三个字,漆色褪了,字缺了半个角,字还是端正的。
朱慈烺是八月二十傍晚进的宁远城。进城的时候,烧连山的烟火气还没散尽,城里的兵站在街两边看他们,眼神跟看自家人不一样,看了一会儿,有人把手里的枪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得很响。
进了城,他没先歇,先在城墙上走了一圈。
用步子量垛口,两步一个垛口,量完了,又低头看城墙根。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有几处被炮打过的裂痕,拿碎石和灰浆补过,补得粗糙,灰浆里掺的沙子太多,一抠就掉渣。他下了城墙,去军营里转。正是开饭的时候,一人一碗糙米饭,饭上浇了勺煮萝卜的汤,连点油星都看不见。有个兵的棉衣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拿绳子捆着腰。见他进来,兵们端着碗站起来,他摆摆手,让他们接着吃。
粮仓在城西北角,仓里的谷子不多了,抓一把在手里,发了潮,有一股霉味。管仓的老军吏弓着腰跟在后面,搓着手说,去岁的粮,潮了些,晒过两回,晒不透。
朱慈烺把谷子放回仓里,拍了拍手,没说什么。
李辅明一直跟着他。
李辅明五十六岁,辽东老军头,从万历年间就在辽东当兵,跟努尔哈赤打过,跟皇太极打过,如今又跟济尔哈朗打。他个子不高,壮实,脸上的皮被辽东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像一块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穿着旧棉甲,甲片有的地方锈了,有的地方磨亮了,腰间的刀鞘磨得发白,鞘口的铜箍松了,拿细麻绳重新缠过。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不是老了,是穿了三十年甲,肩膀压的。
对这位从北京来的太子,他一开始是不冷不热的。
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几千支枪、几十万两银子跑到辽东来,说是犒军布防。他在辽东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将军比太子见过的人都多。少年能布什么防?这话他没说出来,脸上的神情写得明白,且看着吧。
这两天他就一直看着。看太子在城墙上拿步子量垛口,看太子蹲在军营里看兵吃饭,看太子抓仓里的潮谷,看太子站在城头看地形,一看一个时辰,风把袍子吹得鼓起来,也不动。他的亲兵在后头小声嘀咕,这太子爷是来逛街的?他回头瞪了一眼,亲兵不吭声了。
第三天上午,朱慈烺看完了,转过身来。
李将军,他说,借把刀。
李辅明愣了一下,把佩刀递过去。刀磨得锋利,抽出来的时候寒光一闪。朱慈烺接过刀,蹲下来,在城墙的泥地上画图。
刀尖划过泥地,沙沙地响。
他画的是宁锦防线。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前屯卫,每一段的距离、地形、城池位置,都用刀尖刻在泥地上。丘陵用斜线,河流用波浪线,城池用方块,红夷大炮的射界用弧线标出来,射界死角打上叉。他画得很快,刀尖在泥地上走,像在纸上写字。
李辅明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背着的手放下来了,身子往前倾,蹲下来凑近了看。红夷大炮的射界死角,城墙根底下三十步以内,炮打不到。这个细节,兵部的文书上不会写,北京来的官儿更不会知道。他在宁远守了八年,打了好几仗才摸清楚。
殿下,他嗓子有点发紧,您怎么知道炮打不到城墙根?
战报里看出来的。朱慈烺头也不抬,刀尖继续划,天启六年袁崇焕守宁远,红夷大炮打退了太祖兵。但我查当时的塘报,后金兵有一段时间冲到了城墙根底下,大炮干看着。红夷大炮炮管平射,俯角不够,打不了近处。这个死角后来拿佛郎机和弓箭补的,佛郎机劲儿小,鞑子要是密集冲锋,近处还是吃紧。
他画完了,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垛口缓了缓,用刀指着地上的图。
连山一把火,济尔哈朗退回锦州去了,可这火只烧了他的粮,没烧他的兵。两万人还在,马还在,炮还在。我的想法,三句话。守宁远,援前屯,伺机袭后。
守宁远。宁远城高墙厚,红夷大炮守远,燧发枪守近。带来的两千五百支新枪都留下,挑两千精锐换装,练三排轮射,城墙根的死角拿枪补上,近处防御就够了。
援前屯。马光远那五千人还围在前屯卫城下,走的是西边山里的樵径,济尔哈朗撤兵的令未必传得到他。前屯卫是宁远的侧翼,也是往山海关去的咽喉,前屯一丢,宁远就是孤城。前屯有警,宁远必须出兵,不能让它孤着。
伺机袭后。济尔哈朗的主力缩在锦州,他要是再南下,锦州就空了。到时候派一支兵,不走大路,走丘陵小道,绕到锦州背后,袭他的老巢。锦州一丢,他粮道断绝,不战自溃。
李辅明看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拢。他在辽东打了三十年仗,北京来的人见得多了。有瞎指挥的,催着他带兵往骑兵堆里冲;有不管不问的,饷银一拖半年,连个回话都没有;还有只要捷报的,死多少人不管,斩首数报上去好看就行。把枪送到、把银子送到、蹲在地上拿刀尖把防线画清楚的,这是头一个。
他慢慢跪了下去,单膝跪地,旧棉甲的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末将听令。
声音沙哑,但稳。
朱慈烺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甲片,甲片锈迹斑斑,硌手。
李将军,孤是来送枪送银子的,不是来夺你兵权的。宁远的防务还是你管,孤只把东西送到,把话说清楚。怎么打,你说了算。
李辅明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殿下放心。宁远在,人在。
当天下午开始发饷。
八十万两银子,山海关留了二十万,剩下的都到了宁远。李辅明的五千人,每人先补半年的欠饷,一两二钱的碎银子,拿小秤当着面称,称完了倒进兵的手心里。有兵捏着银子半天不撒手,蹲在墙根底下哭,哭完了拿袖子抹脸,抹完去领棉衣。新棉衣一万件,宁远分了五千件,棉花弹得不算熟,摸着发硬,兵们抱在怀里,舍不得穿,先拿脸去蹭那层布。
燧发枪也发了。李辅明挑了两千精锐,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一人一支枪,一百发铅丸,五斤火药。枪发到手里,先不许放,先练装药、压实、上火石、举枪,练熟了再说。校场上一天到晚是口令声,哑的,不敢真放,怕费火药。
八月二十三傍晚,朱慈烺又上了城墙。
太阳落到丘陵后面去了,天边烧出一条暗红的线。他手按着垛口,青砖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往北看,锦州在一百二十里外,看不见,济尔哈朗的两万人就在那里。往西南看,前屯卫在七十里外,也看不见,马光远的五千人围在那里。
赵安从台阶上来,手里拿着两个杂粮饼子,还热乎,冒着白气。
殿下,该吃饭了。
朱慈烺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粗,喇嗓子,但热乎。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北边。王春从马道那边小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厚棉袍,说海上的风冷,夜里站不得,他把棉袍接过来披在肩上。
正吃着,城下的马蹄声响了。
一匹马从西南方向来,跑得跌跌撞撞,到了城门口,马上的人滚鞍下来,被守门的兵架住,声音顺着风传上城墙,又急又哑:
前屯卫告急——马光远架上红夷大炮,轰了两天了,北城墙塌了一段,张千户请援兵——再迟几天,城就守不住了!
朱慈烺手里的饼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西南方向。天黑下来了,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带着海腥味,从垛口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