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楼里议事。
李辅明把前屯卫的塘报拍在桌上,纸边都磨毛了,是信使一路攥着攥的。前屯卫在宁远西南七十里,是宁远的侧翼,也是往山海关去的咽喉。守军八百,守将姓张,一个千户。马光远五千人,六门红夷大炮,已经轰了两天。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前屯一丢,宁远到山海关的路就断了,宁远成了孤城。得救。
谁去?朱慈烺问。
城楼里没人说话。
宁远的兵摆在那里:五千守军,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不多。刚换装燧发枪的两千精锐还在练,拉出去野战,碰着清军骑兵就是送死。太子的三千骑兵是关内带来的,马是好马,可骑兵攻坚城、守孤城,都用不上长处。李辅明皱着眉,手指在城砖上敲,一下,又一下。
我去。
说话的人站在城楼门口,声音不大,但稳。
朱慈烺转过头。那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宽肩膀,厚脖子,一张方脸被辽东的风吹得黝黑粗糙,两鬓已经白了。穿着旧棉甲,甲片上有几个被箭射过的坑凹,凹痕里生了锈,腰间挎一把大刀,刀鞘磨得发白,鞘口缠着麻绳。
王朴。原大同总兵。
松锦之战,洪承畴十三万大军与清军对峙,粮道被断,军心散了,八位总兵商议突围,王朴抢了先,带着自己的人马第一个冲出去,往后跑。他一跑,别的总兵也跟着跑,十三万人一夜崩溃。没跑的几位,跟着洪承畴死守松山,城破,全军覆没。
王朴跑回了大同。朝廷论罪,要杀,后来又没杀——能打仗的将军不多了,杀一个少一个。削了职,发到宁远效力,跟在他身边跑回来的松锦残兵,还剩几百号人。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跑过。兵部的同僚见了他绕着走,底下的兵在背后嚼舌根,连街头卖烧饼的都知道王总兵是松锦跑回来的。他不辩解,有人当面骂他懦夫,他听着,一天到晚蹲在营门口磨他那把刀,磨得刀刃发亮。
王将军,朱慈烺说,你要带多少人?
两千。王朴说,宁远留足守城的,我带两千人去前屯卫。加上城里那八百,守五天没问题。五天之内,宁远这边想办法断马光远的后路,他自然退。
李辅明皱眉:两千人够吗?马光远五千人,还有红夷大炮。
王朴抬起头,看了李辅明一眼。那一眼静得很,没有恼,也没有委屈。
李老哥,他说,松锦那年,我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带着我的人先跑了。洪督师没跑,他们都死在松山了。我跑了。这些年,我做梦总梦见松山,梦见城墙上的火光,梦见弟兄们喊我回去。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这次我不跑了。
城楼里安静下来,风从箭楼的窗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晃了晃。李辅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伸手在王朴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在甲片上,啪的一声。
去吧。前屯卫交给你。
王朴转过身,朝朱慈烺行了一礼:殿下,末将有个请求。
末将带的这两千人,能不能给他们换上新棉衣?松锦那年跑回来的时候,弟兄们连棉衣都没有,冻死在路上的比被打死的还多。这次去前屯卫,辽东冷得早,我想让他们穿暖和点。
朱慈烺点了点头:给你一千件新棉衣。枪给你五十支燧发枪,不多,但能顶用。
谢殿下。
当天傍晚,王朴带着两千人从宁远西门出发了。一千件新棉衣,五十支燧发枪,还有他自己那把大刀。出发前,他给每个兵发了两块杂粮饼子,刚从灶上拿下来的,烫得人直换手。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官道往西南走。秋天的辽东,天高云淡,丘陵上的草黄了一片一片。队伍扬起一阵薄尘,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丘陵的拐弯处。
他回得来吗?赵安站在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朱慈烺没有回答。风把话吹散了。
前屯卫比宁远小得多。城墙只有两丈高,垛口矮,城根窄,城楼上连匾额都没有,原来的匾三年前被炮打碎了。城里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住着八百守军和几百户百姓。
王朴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守将张千户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灰,盔甲上沾着干了的血,他已经打了两天了。看见王朴带两千人进城,他的嘴唇抖了半天,一把抓住王朴的胳膊,抓得死紧。
王将军,你可来了。鞑子在北边扎营,五千人,六门红夷大炮,昨天轰了一天,北城墙塌了一段,我拿土袋堵上的,撑不了多久。
王朴没说话,先上城墙看了一圈。北城墙塌的那段有两丈宽,拿土袋和门板堵着,歪歪斜斜,土袋上的血干了,变成黑褐色。城外的清军大营在北边三里,帐篷密密麻麻,空气里飘着马粪和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蹲下来摸了摸城砖。砖是青砖,年头太久,风化了,手指一搓就掉渣。这种墙,挨不了几炮。
北门是关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砖粉,城墙塌了不要紧,门还在。鞑子要进城,得从北门进。把北门里头堵死,留一个缺口,让他们往缺口里冲,缺口两边架枪架弓,来一个打一个。他把五十支燧发枪分了,二十支给北门两侧,其余分在东门南门。又吩咐,城里百姓能上墙的都上墙,搬石头、烧开水、削竹枪,什么能用用什么。城墙矮不要紧,人多就守得住。
张千户愣了一下:百姓也上墙?
城要是破了,百姓也活不了。王朴说了一句,没再解释。
清军的大攻在第三天早上开始。
马光远是个谨慎人,先用炮。六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一轮齐射,地都在抖,砖石碎屑飞起来,像下了一阵碎石雨。炮轰完了,步兵上,汉军旗的兵穿着蓝棉甲,顶着铁笠帽,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喊着一长一短的号子往上冲。
放枪。
二十支燧发枪一齐响,像打了个闷雷,冲在前面的清兵倒了一排。可装药要工夫,第二排还没打出去,清兵已经到了城墙根,云梯的钩子搭在垛口上,哐当一声。
倒开水!推云梯!
百姓把烧好的开水顺着城墙往下浇,云梯被推倒,摔下去的人闷哼一声就没了声息。可清兵倒了一批又来一批,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王朴拎着大刀在城墙上来回走,哪里吃紧就到哪里,一刀一个砍翻爬上来的清兵,刀法没有花架子,就是劈和砍,一刀下去连盾牌带人劈开。
第一天打退了三次冲锋。城墙上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流,流到墙根,积了一小摊,红得发黑。
夜里,王朴坐在城墙上啃干粮。杂粮饼冻得梆硬,啃一口满嘴碎渣,就着冷水往下咽。张千户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碗缺了个口。
今天打死差不多三百鞑子,我们伤了二百多,死了八十几个。照这个打法,守不了五天。火药只剩三成了,弓箭射了一大半。
王朴喝了一口水,看着城外的篝火。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
守一天算一天。他说。
第四天,清军换了打法,不再密集冲锋,改成小股骚扰,一波一波地来,白天骚扰,夜里也骚扰,城上的兵根本睡不成觉。到傍晚,燧发枪的火药用完了,弓箭也射光了,百姓把家里的筷子削尖了当箭,石头搬完了,就拆房子,把土坯墙推倒,搬砖头上去砸。王朴两天没合眼,左肩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箭头留在肉里,拿布条缠了几圈,布条被血浸透,干了发硬。
第五天,北门城墙塌了大段。
整面墙塌了,从城楼往东三十步,只剩一截半人高的残墙。没有土袋了,没有门板了,百姓把家里的柜子、桌子、床板都搬来堵,堵不严实,又把棉被浸了水搭在缺口上。
王朴站在缺口后面,大刀横在身前。
弟兄们,缺口在我身后。我站着,缺口就堵着。我倒了,你们补上。
身后是两百多个兵和百姓,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枪、菜刀、锄头,有的连家伙都没有,就攥着一块砖头。清兵冲上来了,第一个翻过残墙的被王朴一刀劈下去,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上来,刀刃砍卷了边,他就用刀背砸。打到天黑,清兵退了,缺口还在手里。他的右臂挨了一刀,从肘弯划到手腕,左肩的箭伤发了炎,肿得老高,右腿上还中了一箭,箭头穿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箭尖。
他没拔。拔了就止不住血,止不住血就站不起来了。
第六天,清军不再冲锋,架着炮往城里轰。秋天风大,城里起了火,半条街烧没了,浓烟顺着城墙往上冒。两千人进来的时候是两千人,这时候剩六百多。水也没了,井被炮弹炸塌了半口。
王朴把剩下的人分成三组,轮着守北门。
我守第一组。他说。
张千户说:王将军,你伤了,该歇——
我守第一组。王朴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张千户不敢再说了。
清兵果然来了。马光远下了血本,五千人全部压上,三面围攻,北面的缺口往里灌人,像潮水。
王朴站在北门后面,大刀已经卷了刃,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滑得握不住。他在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紧了。
清兵冲进来,他一刀劈翻第一个,第二个举枪刺来,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记不清砍了多少个,只知道刀越来越沉,胳膊越来越酸。右臂又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换左手握刀,继续砍。
一支箭射中他的后背。又一箭,左腿。又一箭,右肩。又一箭,腰。又一箭,胸口。
七箭。
王朴靠在北门的门板上,大刀拄在地上,撑着身体。棉甲上插着七支箭,血从每个箭孔里往外流,在脚下汇成一摊,浸透了黄土。
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张千户被长枪捅穿了肚子,倒在墙根,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枪。最后一个亲兵挡在王朴身前,被三支长枪同时捅穿,哼都没哼一声。
北门只剩王朴一个人了。
清兵从四面围上来,举着长枪,慢慢逼近。他们看见这个浑身插满箭的人还站着,没敢冲,围成半个圈,枪尖对着他,像围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王朴靠在门板上,血从嘴角往下流,滴在胸口的甲片上。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蓝棉甲、铁笠帽,看着枪尖上映着的火光,嘴唇动了动。
清兵听不见他说什么,以为他在求饶,有几个人放下了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呛进肺里,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还是喊出来了。
老子这次没跑!
声音不大,沙哑,像破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三支长枪同时捅了过来。一支穿过肚子,一支穿过胸口,一支穿过脖子。
王朴的身体猛地一震,大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但他的身体没有倒。他靠在门板上,背挺得直直的,面朝城外,两腿叉开,死死钉在那里。
他死了,但没倒。
清兵看着这个靠在门板上死都不倒的人,没有人说话。北门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和远处火烧房子的噼啪声。
马光远骑着马到了北门外,看着王朴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把他放下来,他说,厚葬。
有亲兵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骑在马上又看了一会儿,调转马头,走了。
王朴死的时候,朱慈烺在七十里外的宁远城墙上。
消息没那么快传过来。他只看见西南方向起了大火,浓烟遮了半边天,风把烟吹到宁远城头,呛得人咳嗽。烟里带着一股焦糊味,不知道是烧房子,还是烧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浓烟,手里攥着那支竹笔,指节发白。
殿下,赵安在身后说,该吃饭了。
朱慈烺没动。
殿下?
等一等。他说。
他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浓烟慢慢散了,天边露出暗红色的晚霞,像被火烧过一样。前屯卫的方向一片寂静,没有号角,没有喊杀,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安端了一碗小米粥过来,粥上飘着几粒咸菜。朱慈烺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胃,身上还是冷。
他继续站着,看天一点点黑下去,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赵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城墙上的兵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呼呼地刮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