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七天,八月十五那天,队伍到了山海关。
正是中秋,天上的月亮很圆,照得大地一片白。远远地就能看见山海关的城墙,黑黝黝地横在燕山和渤海之间,像一道铁闸,把关内关外隔成两个世界。城墙很高,有三丈多,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挨着一个,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哨兵,手里拿着长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城门关着,吊桥也拉起来了,城头上飘着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曹变蛟勒住马,皱了皱眉:吴三桂搞什么鬼?我们是朝廷的犒军队伍,他居然关着城门,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朱慈烺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高大的城墙。他知道吴三桂这是在给他下马威,让他知道这山海关是谁的地盘。他让孙祥上前喊话,孙祥拍马走到护城河边,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奉旨犒军,速速开城门迎接!
喊了三遍,城头上才探出一个人头,往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过了好半天,城门才缓缓打开,吊桥也放下来了,吴三桂带着一群将领,骑着马从城里出来,穿着盔甲,腰间佩着剑,看见朱慈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吴三桂,迎接太子殿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他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绺胡须,长得很英俊,说话声音洪亮,看起来威风凛凛,但眼神很活,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看就是个精明人。朱慈烺骑在马上,看了他半天,才翻身下马,走过去扶他起来:
吴总兵平身,不必多礼。
吴三桂站起来,偷偷打量了朱慈烺一眼,见他穿着青布常服,外面罩着一件旧软甲,脸上还有路上的风尘,看起来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比实际年龄还显得小些,心里不由得有些轻视。他早就听说太子在东昌打了个胜仗,还在京里造了新枪,以为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能成什么事?
殿下请进城,末将已经备好了酒席,给殿下接风洗尘。吴三桂笑着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酒席就不必了。朱慈烺淡淡地说,军情紧急,宁远被围,我们进城再说正事。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连声说:是是是,殿下说的是,军情紧急,是末将考虑不周。殿下请。
一行人进了山海关。朱慈烺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天下第一关。城里很热闹,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卖干粮的、卖兵器的、卖皮货的,人来人往,口音很杂,有关内来的商人,有当地的百姓,还有穿着盔甲的士兵,看起来比北京城里还热闹。但是仔细看就能发现,街上的士兵很多,都佩着刀,三五成群地逛着,老百姓看见他们都躲着走,店铺的老板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这些兵大爷。
吴三桂的总兵府在城中央,是原来的守备府扩建的,修得很气派,门口站着两排亲兵,盔甲鲜明,枪尖雪亮。进了府,吴三桂把他们请到大厅,让人上茶,茶是好茶,君山银针,用泉水泡的,香气扑鼻。朱慈烺没喝茶,开门见山:
吴总兵,我这次来,是带了皇上的旨意,给你发八十万两欠饷,还有三千支新造的燧发枪、一万件新棉衣、火药药材若干。另外,皇上让你立刻出兵,救援宁远,解宁远之围。
说着,他让王承恩把尚方宝剑捧出来:皇上赐我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吴总兵,你即刻点兵,三日后出发救援宁远,不得有误。
吴三桂看见尚方宝剑,赶紧跪下接旨,接完旨,站起来,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不是末将不肯出兵,实在是……兵力不足啊。末将手下只有五万关宁军,还要守山海关这么大的地方,要是把兵都派去救宁远,万一清兵趁机来打山海关,山海关一丢,北京就危险了,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五万关宁军,连一万援兵都派不出来?曹变蛟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吴总兵这是在跟殿下说笑吧?
这位是?吴三桂看了曹变蛟一眼,假装不认识。
这是曹变蛟曹将军。朱慈烺说。
哦,原来是曹将军,失敬失敬。吴三桂拱了拱手,脸上却没什么敬意,曹将军有所不知,这五万关宁军,听起来多,实际上能打仗的也就三万多人,还要守这么长的防线,从山海关到前屯卫,几百里地,到处都要派兵把守,实在是抽不出兵来。再说了,清兵有两万多人,都是骑兵,我们就算派个万八千人去,也是杯水车薪,解不了宁远之围啊。
他说着,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末将也想救宁远,李辅明将军跟末将也是老交情了,末将怎么能看着他被围?但是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要不,殿下再给末将拨点兵,再拨点粮饷,末将凑个两万人,说不定还能试一试。
朱慈烺看着他在那里演戏,心里冷笑。他知道吴三桂的心思,就是想保存实力,不肯为了救宁远拼光自己的家底。他也不揭穿,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吴总兵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你这里既然抽不出兵,那我带过来的三千骑兵去救宁远,你给我准备十天的干粮,再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就行,山海关你自己守好,不用你出兵。
吴三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说出这种话。他以为太子这次来,就是逼着他出兵,没想到太子要自己带兵去救宁远。他心里乐开了花,要是太子自己愿意去送死,那正好,他既不用出兵,宁远丢了也怪不到他头上,还能落个太子执意要去,末将拦不住的借口。
这怎么行?吴三桂假装着急,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轻易犯险?宁远现在被两万清兵围着,殿下只带三千人去,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末将怎么向皇上交代?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吴总兵不用担心。朱慈烺淡淡地说,我意已决,你不用劝了。你只要给我准备好十天的干粮和向导就行,另外,我带过来的三千支新枪,先留五百支给你守山海关,剩下的两千五百支,我带去宁远。
吴三桂心里巴不得他赶紧去,嘴上却还在假惺惺地劝:殿下,真的太危险了,您再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了。朱慈烺放下茶碗,站起来,你去准备吧,我们后天一早就出发。
吴三桂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满口答应下来,让人安排他们住下,又让人去准备干粮和向导。朱慈烺带着人去了驿馆住下,刚安顿下来,曹变蛟就忍不住了:
殿下,您真要带三千人去救宁远?吴三桂明显是想保存实力,不肯出兵,我们就带三千人去,对上两万清兵,这不是去送死吗?
三千人怎么了?朱慈烺笑了笑,东昌我们三千人还守了二十天呢,宁远城高墙厚,还有五千守军,加上我们三千人,一共八千人,守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那不一样。曹变蛟急道,东昌是守城,我们这次是要去解围,而且清兵有两万骑兵,我们三千人,连宁远的边都不一定能靠得过去。
我没说要跟清兵硬拼。朱慈烺走到桌边,指着桌子上摊开的辽东地图,你看,济尔哈朗现在带着主力围宁远,只派了马光远带五千人打前屯卫,他的粮草大营在锦州和宁远之间的连山一带。我们不用直接去救宁远,先带着三千骑兵绕到清兵后面,去烧他的粮草大营,他粮草一烧,自然就退兵了。
曹变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围魏救赵!这法子好!但是连山有清兵把守吧?我们三千人,能打得下来吗?
打不下来就烧。朱慈烺说,我们不用跟他们硬拼,骑兵机动性强,打完就跑,烧了粮草就走,济尔哈朗肯定要回师救援,宁远之围自然就解了。等他回师,我们已经进宁远城了,到时候凭城坚守,再想办法收拾他。
王廷臣在旁边摸着下巴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法子可行。但是我们对辽东地形不熟,得找个好向导才行。
吴三桂会给我们派向导的。朱慈烺说,他虽然不想出兵,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害我们,向导肯定是会给的。
第二天,吴三桂果然把干粮和向导都送来了。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叫赵老四,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在辽西走廊跑了几十年,路熟得很,听说太子要去救宁远,二话不说就来了,还把自己的儿子也带来了,说要跟着一起去杀鞑子。吴三桂还送了不少好酒好肉过来犒军,朱慈烺收下了,都分给了士兵们,自己一点没留。
当天晚上,朱慈烺把三千士兵都集合起来,在驿馆外面的空地上。士兵们都站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火把,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个都很年轻,有的才十六七岁,跟他差不多大。朱慈烺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淡淡地说:
明天我们出关,去救宁远。宁远的弟兄们在被鞑子围着,在等着我们。我不骗你们,这一去,很危险,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有人回不来。要是有人怕死,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不怪他,发给他五两银子路费,让他回关内。
队伍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也没人站出来。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很大:殿下都不怕死,我们怕什么!我们跟着殿下在东昌杀过鞑子,还怕他们不成!去就去,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对!去就去!杀鞑子!
杀鞑子!
士兵们都喊了起来,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城墙上的哨兵都往这边看。朱慈烺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
八月十七一早,天刚蒙蒙亮,三千骑兵就出了山海关。朱慈烺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墙,吴三桂带着一群将领站在城门口给他送行,脸上带着假惺惺的担忧。他没理他,勒转马头,一挥手:
出发!
三千骑兵顺着关外的官道,往宁远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震天,扬起一路尘土。关外的风比关内冷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路边的草已经开始黄了,远处的燕山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黑色的巨龙,横在北边。
他们没有直接往宁远去,而是按照朱慈烺的计划,绕了个小路,往连山方向去,准备先烧清兵的粮草大营。赵老四在前面带路,他儿子在旁边帮着看方向,三千人昼伏夜出,避开清兵的巡逻队,走了两天,八月十九傍晚,终于到了连山附近。
探子回来报,说清兵的粮草大营就在连山前面的一片空地上,有两千人把守,防守不算很严,大部分清兵都去宁远围城了,这里只有护粮的部队。
朱慈烺带着曹变蛟和几个将领,摸到一个小山坡上,往下看去。果然看见山脚下有一片连营,帐篷一个挨着一个,中间堆着高高的粮草堆,像小山一样,外面有栅栏围着,门口有哨兵站岗,巡逻队在营里来回走,但人数确实不多,看起来也就两千人左右,大部分都在帐篷里吃饭休息,防守很松懈。
太好了。曹变蛟压低声音说,他们没防备,今天夜里就能动手。
朱慈烺点了点头:嗯。王廷臣,你带一千人,从左边绕过去,等我们这边动手,你就冲进去放火,不要恋战,烧了粮草就走。曹变蛟,你带一千人在右边埋伏,等他们的人出来救火,你就从侧面冲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我带五百人在正面吸引注意力,孙祥带五百人在后面接应,都听我号令,点火为号。
几个将领都低声答应,转身下去安排了。
天慢慢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清兵大营里有几点灯火。三更天的时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朱慈烺一挥手,五百人悄悄摸了上去,干掉了门口的哨兵,然后一声令下:
点火!
士兵们把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和引火物扔到帐篷和粮草堆上,火油浇上去,的一声,大火立刻烧了起来,火借风势,越烧越大,很快就映红了半边天。清兵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就往外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王廷臣带着一千人从左边冲了进去,到处放火,见帐篷就烧,见粮草堆就点,一边放火一边喊:明军杀来了!明军杀来了!清兵本来就乱,被这么一冲,更乱了,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明军,一个个只知道乱跑。
护粮的清兵将领总算组织起来了一点人,提着刀往外冲,正好撞上曹变蛟带着一千人从右边杀过来,曹变蛟手里拿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一枪就把那个将领挑下马来,清兵看见主将死了,更是没了斗志,四散奔逃。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粮草堆全烧着了,火焰冲天,连天上的云都映红了,粮食被烧得噼里啪啦响,草料烧成的灰烬满天飞,像下雪一样。朱慈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大火,知道得手了,一挥手:
三千人不再恋战,按照计划,往宁远方向撤退,走的时候还把清兵的帐篷全烧了,缴获了不少战马和兵器。等他们走远了,济尔哈朗在宁远得到消息,派来的援兵才赶到连山,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烧成灰烬的粮草,连个明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粮草被烧,济尔哈朗果然慌了,立刻下令从宁远撤兵,回师救援。朱慈烺带着三千人,趁着清兵撤兵的混乱,轻轻松松就进了宁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