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变化
教室里的空气闷闷的,混杂着暑假残留的燥热和几十个少年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微带汗意的生气。
目光,各种各样的目光,还像看不见的丝线一样,时不时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飘过来,黏在林深身上。惊讶的,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点“这真的是林深吗”的疑惑。
这些目光有的停留一瞬就移开,有的则要更久一些,特别是在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
林深不是没感觉到。但他没太往心里去。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靠着有些掉漆的木椅背,手肘搭在桌沿。
陈江凑在他旁边,唾沫横飞地讲着他暑假被他爸押着去参加一个什么“物理兴趣班”的悲惨遭遇,说那个老师讲得云山雾罩,还不如他自己看书明白。
“你是不知道,那老头板书写得跟鬼画符一样,我坐第一排都认不全。”陈江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林深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带了点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自然,是从专注倾听的状态里自然流露出来的温暖。
他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接一句“然后呢?”、“后来呢?”,引导着陈江继续说下去。这种倾听的姿态,配合着他沉静的面容和那双因为微微含笑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让不远处几个偷偷打量他的女生又忍不住小声交换起眼神。
当陈江讲完一段,停下来喝水喘气的时候,林深便转回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一本杨小京给的数学方法书上。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沿着书页上的一个证明步骤轻轻划过,眉头微微聚拢,像是在思考什么。
喧闹的教室,周围的窃窃私语,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他又回到了那种沉静的、自带结界的状态里。
侧脸的线条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凝定的专注感,比刚才说笑时更加强烈地散发出来。
他就这样,在说笑的温和与独处的沉静之间自如地切换着,两种状态都真实,却又都透着一种与大多数同龄男生截然不同的气质。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老成,更像是一种……内在的稳定。
这种稳定,像磁石一样,持续吸引着那些尚未完全适应他变化的同窗们的注意。
几个坐在前排、平时跟林深没什么交集的男生,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好几眼,互相低声嘀咕着:“这家伙……真跟换了个人似的。”“暑假受啥刺激了?”“不知道,感觉不好惹了现在。”
嗡嗡的议论声并没有持续太久。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
李老师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一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坐直了身体。
李老师走到讲台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全班。
他的视线在林深身上停顿的时间,明显比在其他同学身上要长那么一两秒。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确认什么,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学们,暑假结束了,欢迎大家回到学校,升入初三。”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主要是报到,发新书,打扫卫生。明天,九月一号,正式上课。有几件事强调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说下去。无非是些老生常谈:初三的重要性,作息时间调整,新学期的纪律要求,还有安全教育。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又不经意地掠过林深的方向几次。
那孩子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听得很认真,但又不像有些学生那样紧绷着,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专注倾听的状态。李老师心里也犯嘀咕:这林深,陈老师的儿子,一个暑假不见,变化这么大?
高了,精神了,关键是那股子劲儿……说不出来,就是不一样了。
讲完注意事项,李老师合上笔记本:“好了,学委,把大家的暑假作业收一下,按科目分好,送到各科老师办公室。其他同学,值日生留下来打扫教室卫生,非值日生可以回去了。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早读,不许迟到。放学。”
“哦——”教室里响起一阵松口气的、略带欢快的嘈杂声。
学委开始挨个收作业。林深从书包里拿出几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本,递了过去。学委接过本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才走向下一个同学。
李老师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讲台边,看着学生们收拾东西,目光最后又落在正低头收拾书包的林深身上。
他看见林深的同桌,那个成绩很好的陈江,凑过去跟林深说了句什么,林深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浅但很真实的笑,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教师办公室在二楼,离初三(三)班不远。
李老师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位老师在办公桌前整理东西或聊天了。
新学期第一天,办公室里也弥漫着一种忙碌又略显松散的气氛。
教英语的张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看见李老师进来,随口问道:“李老师,你们班报到完了?怎么样,这帮小猴子暑假玩野了没有?”
“还行,看着都挺精神。”李老师走到自己靠窗的办公桌前,放下笔记本,拉开椅子坐下。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润了润嗓子,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斜对面正低头批改着什么资料的陈晓琴。
“陈老师,”李老师开口,语气带着点探究,“问你个事儿。你们家林深……这个暑假,是不是去参加什么特训营了?还是家里给请了特别厉害的家教?”
陈晓琴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特训营?没有啊。家教……也没请。怎么了李老师?”她心里其实猜到几分,但面上不露。
“哦,没什么。”李老师摆摆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就是刚才在班上,看着林深这孩子,变化挺大的。一下子长高不少,人也精神了,关键是……
感觉整个人的状态,跟初二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特别静,跟同学说话又挺自然。那气质……啧,说不上来,反正不像一般初三的毛孩子。”
他这么一说,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来了兴趣。
教物理的赵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闻言转过头:“林深?陈老师儿子?那孩子初二的时候……好像挺普通的吧?成绩中不溜,也不怎么爱吭声。怎么,一个暑假脱胎换骨了?”
教数学的孙老师,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也推了推眼镜接话:“李老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学期期末,林深的数学好像刚及格?这能有多大变化?”
张老师也放下镜子,加入讨论:“是吗?那我可得仔细看看。明天第一节课就是他们班的英语。陈老师,你家林深英语以前也一般吧?”
陈晓琴听着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和疑问,心里有点骄傲,又有点好笑。她放下手里的红笔,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扫过几位同事,最后落在班主任李老师脸上。
“李老师,赵老师,孙老师,张老师,”她慢慢开口,声音平和,“林深这个暑假……确实花了些时间在学习上。具体怎么样,我也说不好。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要不……”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你们再看看?”
这话说得含蓄,但里面的意思,办公室里这些教了多年书的老教师哪能听不出来?这是对孩子有绝对的信心啊!
李老师眉毛一挑:“哦?陈老师这么有信心?看来林深这个暑假是真下了苦功了。”
孙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月考?那行,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数学能给我考多少分。别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张老师则笑道:“陈老师,你这可吊足我们胃口了。行,我们就等着月考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