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站在人群中央,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根冰锥,死死扎在赖头三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开始缓缓擦拭。
这动作很慢,很细致。
但在赖头三眼里,那简直就是阎王爷在翻生死簿。
赖头三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他太了解赵德柱了。
这个看着斯文的会计,心比锅底还黑。
他有个把柄在赵德柱手里——那是两年前他偷生产队公粮的事,赵德柱帮他瞒下了,但也攥住了他的命门。
如果供出赵德柱,那就是鱼死网破。
赵德柱倒不倒霉不好说,但他赖头三以前偷公粮的事肯定会被翻出来,那是真要吃枪子的。
如果扛下来……说不定赵德柱还能念个旧情,以后在牢里捞他一把。
“赖头三。”
赵德柱终于擦完了眼镜,重新戴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林毅让你说,你就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是天王老子,还是你那个没把门的贪心?”
这话里有话。
尤其是“贪心”两个字,赵德柱咬得极重。
赖头三身子一僵,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低下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雪地上,声音嘶哑:“没……没人指使。”
“是我……是我自己起了贪心。”
赖头三咬着牙,把心一横,“我听王麻子说林毅给了李寡妇肉,我就寻思……寻思半夜来吓唬吓唬她们,顺便……顺便占点便宜,抢点肉。”
“你放屁!”
一旁的王麻子听傻了,反应过来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赖头三!你个杀千刀的!明明是赵……”
“王大嫂!”
赵德柱猛地提高了嗓门,断喝一声,“你也想跟着进去吃牢饭?刚才赖头三可说了,这消息是你告诉他的。怎么,你想说这主意也是你出的?”
王麻子被这一声吼震住了。
她看着赵德柱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怒目而视的村民,还有手里拿着绳子的民兵,脑子里那根弦崩断了。
她不敢惹赵德柱。
在这村里,会计掌管着工分和钱粮,得罪了他,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我……我……”王麻子张着大嘴,最后“哇”的一声哭坐在地上,“我冤枉啊!我就是嘴碎说了两句,我也没想到这畜生真敢动手啊!”
这就算是默认了。
一场针对孤儿寡母的恶毒阴谋,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定性成了“二流子见财起意”和“长舌妇嘴碎惹祸”。
赵德柱转过身,看向林毅,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林毅啊,你看,这就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咱们村里出了这种败类,是我和村长教育得不到位。你放心,这两人,一定严办!”
说完,他冲几个民兵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捆起来!明天一早就送公社派出所!”
“是!”
几个民兵一拥而上,拿着那根原本赖头三准备用来绑人的麻绳,把他和王麻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王麻子哭天抢地,赖头三面如死灰。
村民们纷纷唾弃,一口口唾沫吐在两人身上,骂声一片。
“活该!这种人就该枪毙!”
“赵会计还是公正啊,大义灭亲!”
林毅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柱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心中冷笑连连。
弃车保帅。
这老狐狸确实够狠,也够果断。
不过,真以为这就完了?
林毅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正挡在赵德柱准备离开的路线上。
“赵会计。”
林毅的声音不高,却正好让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都能听见,“您刚才说得对,咱们村风气确实该整顿整顿了。”
赵德柱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林毅指了指地上的赖头三,又指了指王麻子,最后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赵德柱身上,“我就是觉得奇怪。赖头三是个二流子,没脑子。王麻子是个泼妇,没胆子。这俩人凑一块,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周密’的计划?又是砸窗户,又是喊救命,又是预备绳子堵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不像是一时起意,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手把手教的。”
周围的村民一听,琢磨过味儿来了,议论声又起。
“是啊,赖头三平时偷鸡摸狗还行,这招数有点阴啊。”
“确实不像他那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赵德柱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副伪装出来的从容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林毅,说话要讲证据。”赵德柱沉声道,语气里透着威胁,“乱扣帽子,可是要负责任的。”
“我当然没证据。”
林毅耸了耸肩,笑得一脸灿烂,“我就是随口一说。毕竟赵会计您是文化人,看问题肯定比我们这些大老粗透彻。您说是不是?”
这句“文化人”,充满了讽刺。
林毅没有直接指认,却在所有村民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就够了。
以后赵德柱再想搞什么小动作,大家都会多留个心眼。
而这种信任的崩塌,对于一个村干部来说,是致命的。
赵德柱死死盯着林毅,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把人带走!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
村长赵建国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挥手驱散人群。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赖头三和王麻子被押走了,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津津乐道今晚的大戏。
茅草屋前,只剩下林毅、李秀莲母女,还有一脸愁容的村长赵建国。
李秀莲还抱着丫丫站在门口,风一吹,单薄的身子直打颤。
她看着林毅,想说什么,却又当着村长的面不敢开口,只是眼泪汪汪的。
“行了,秀莲,你也赶紧进屋吧,别把孩子冻着。”
赵建国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今晚这事儿……唉,真是造孽。”
虽然坏人抓住了,但王麻子之前喊的那几嗓子,还有这满村的风言风语,已经把李秀莲的名声搞臭了。
寡妇门前,只要有了是非,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赵建国看着一脸刚毅的林毅,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李秀莲,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这林毅虽然刚分家,但那几百斤野猪肉可是实打实的家底。
而且这小子今晚表现出来的手段和胆识,绝非池中物。
至于李秀莲……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被吐沫星子淹死。
作为一村之长,他得把这一碗水端平,还得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林毅啊。”
赵建国背着手,在雪地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跟我过来一下。叔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毅看了一眼李秀莲,点了点头:“叔,您说。”
两人走到一旁的老歪脖子树下。
赵建国掏出烟袋锅,想点火,却发现火柴受潮划不着。
林毅从兜里掏出几根火柴,划着了,双手捧着递过去。
赵建国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白雾,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毅。
“毅子,今晚这事儿虽然平了,但有些话,叔得跟你说透。”
“王麻子那是烂嘴,可她说的话,村里人多少都听进去了。现在全村都在盯着你和李秀莲。你是个大小伙子,未婚。她是个寡妇,带着娃。你俩走得这么近,就算是清白的,以后这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林毅沉默。
他知道村长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年代,名声就是命。
“那您的意思是?”林毅反问。
赵建国磕了磕烟袋,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
“为了平息流言,也为了断了赵德柱他们的念想,叔给你想了个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毅,“你现在有了那些肉,也算有了家底,该成个家了。只要你有了正经媳妇,那谁还能说你惦记寡妇?李秀莲那边,也就没人盯着了。”
成家?
林毅愣了一下。
“正好,咱们村知青点有个女知青,因为成分问题,一直没人敢娶,在点里也受排挤,日子过得比李秀莲还难。”
赵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你要是不嫌弃,叔给你做个媒。那女娃长得俊,还有文化,就是……性格冷了点。”
“苏晓月,你知道吧?”
苏晓月?
听到这个名字,林毅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清冷如霜、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前世,这个女人的一生也是个悲剧。
因为家庭成分,她在村里受尽欺凌,最后郁郁而终。
林毅没想到,这一世,命运的齿轮竟然在这里转了个弯。
村长这是想用一桩婚事,来堵住全村人的嘴。
既帮林毅找了媳妇,又帮李秀莲解了围,还顺手解决了苏晓月这个“老大难”问题。
一石三鸟。
林毅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
系统的主线任务是“开枝散叶”。
李秀莲是他的目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苏晓月……
“叔,这事儿……”林毅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