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歪脖子树下,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闪一灭。
赵建国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隔着白茫茫的哈气,眯着眼打量林毅。
“她能答应?”
林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脑海里关于苏晓月的记忆很清晰。
那个女人清高得像长白山顶的雪,上一世直到死,都没向村里的任何权贵低过头。
让她嫁给一个刚分家、名声狼藉的“二流子”,还要帮着挡寡妇门前的流言,这难度不亚于让铁树开花。
“答应?”
赵建国磕了磕烟灰,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世态炎凉的冷漠,“毅子,你还是太年轻。在这个年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毅面前晃了晃。
“苏晓月是咱们村的一块心病。她那个家庭成分……那是黑五类。知青点里的粮是有数的,大家都要干重活,谁愿意分给一个‘黑崽子’?她已经断粮三天了。”
赵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现实的硬壳上。
“再这么下去,不出这个冬天,她就得饿死,或者冻死。咱们村年年评先进,要是饿死了知青,我这个村长也得挨批。”
说到这,赵建国抬眼看向林毅,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而你呢?你有肉,有这牛棚能遮风挡雨,还有一身力气。对她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什么清高,什么面子,在饿肚子面前,那都是个屁。”
林毅沉默了。
确实,这是个残酷的年代。
生存是唯一的法则。
“而且,”赵建国接着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精明,“她成分不好,你是贫农,还是刚分出来的光棍。你娶了她,是在改造她,是响应号召。村里谁也不敢拿这个说事儿。至于李秀莲那边的闲话……你都有了这么漂亮的城里媳妇,谁还会信你惦记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这一招,叫做以毒攻毒。
用苏晓月的坏成分来中和林毅的坏名声,再用林毅的硬实力去填补苏晓月的生存危机。
两块残缺的拼图,硬生生被赵建国拼在了一起。
林毅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虽然圆滑,但这看人的眼光和处理麻烦的手段,确实有点东西。
“成。”
林毅没有过多的犹豫,点了点头,“只要她愿意,我没意见。”
对于苏晓月,他前世只有同情。
但这一世,既然有机会把这个未来的大学生、潜在的贤内助收入囊中,还能顺带解决眼前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系统的主线任务是“开枝散叶”。
苏晓月,绝对是顶级的。
“痛快!”
赵建国一拍大腿,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咱们去趟知青点。要是成了,明天我就给你们开介绍信!”
……
知青点在村子的最北头,原先是座破庙,后来改成了集体宿舍。
比起牛棚,这里也好不到哪去。
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林毅跟着赵建国走进院子时,里面黑灯瞎火的,只有西厢房的一间屋子里,透出一丝如豆的昏黄灯光。
“咳咳!”
赵建国站在院子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很快,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披着大衣的男知青探出头来,看到是村长,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哟,村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这是知青点的点长,叫刘卫东。
“不坐了。”
赵建国摆摆手,板着脸问道,“苏晓月呢?”
刘卫东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间甚至没有窗户纸、只挂着草帘子的偏房:“在……在柴房呢。她说屋里挤,怕……怕影响大家进步,主动申请去那边住的。”
屁的主动申请。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排挤。
林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所谓的柴房,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破烂的草帘子,风一吹,里面灌满了雪。
住在这种地方,跟睡在雪地里有什么区别?
赵建国也没点破,只是皱了皱眉,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苏晓月!出来一下!村里有事找你谈话!”
过了好几秒,那草帘子才动了动。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掀开了帘子。
紧接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借着刘卫东屋里透出的那点微光,林毅看清了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老式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得只剩下骨头。
即便如此狼狈,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林毅的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美。
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的美。
她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和营养不良,白得像透明的瓷器。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倔强,像是深冬里的一潭寒泉,即使身处绝境,也看不到一丝乞怜的卑微。
这就是苏晓月。
那个前世宁死不屈,最后冻死在风雪夜的高岭之花。
她走到赵建国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如同一片枯叶,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走。
“苏知青。”
赵建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点发虚,毕竟这是在他的管辖下。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身边的林毅。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林毅。刚分了家,现在一个人过。”
苏晓月的目光缓缓移向林毅。
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在她眼里,林毅和这院子里的磨盘、枯树没有任何区别。
“林毅的情况,你可能听说过。”赵建国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他打了一头野猪,家里有几百斤肉。但他现在缺个媳妇,缺个能操持家务的人。”
听到“几百斤肉”这几个字,苏晓月的喉咙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这是生理本能。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冷。
“村里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俩……挺合适。”
赵建国盯着苏晓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林毅成分好,根正苗红。你嫁给他,算是响应‘扎根农村’的号召,村里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你的出身说事。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残酷而直接。
“嫁过去,能吃饱饭。顿顿有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旁边的刘卫东瞪大了眼睛,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顿顿有肉?这待遇连县里的干部都不敢想!
林毅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晓月。
他在等。
等这个骄傲的女人,在生存和尊严之间,做出选择。
苏晓月站在风雪中,睫毛上挂着冰霜。
她没有看赵建国,而是死死盯着林毅。
她的目光像是要把林毅看穿。
“你要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带着一种长期未开口的沙哑。
林毅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点了点头:“要。”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苏晓月又问。
“知道。”林毅回答得很干脆,“苏晓月,女知青。其他的,我不关心。”
苏晓月惨白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漏风的柴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刘卫东那张写满幸灾乐祸和嫉妒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林毅身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一种新的东西正在重组。
“好。”
她没有问会不会被打,没有问会不会被嫌弃,甚至没有问彩礼。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面对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男人,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但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好”吗?
林毅分明从她那双寒泉般的眸子里,读出了一种令他心惊的决绝——
那是一种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自己当做筹码摆上赌桌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