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被诛三族的消息,比秦风预想的传得还快。
一夜之间,咸阳城大小官吏全知道了。少府值房外面从卯时开始就没消停过,有人送来贺礼,有人递上拜帖,还有人托人传话要登门拜见大祭酒,人挤人排了半条街。
蒙毅全挡了。
高大的身子往门口一杵,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来人看到他那张阴沉的脸,自觉掉头就走。
秦风坐在值房里,没碰桌上堆满的拜帖。
秦风的目光停在墙上那两个字上面。
楚地。
赵荣死了,但被拖出去那一刻回头看的表情,秦风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某种交代。
赵荣知道自己活不成,最后那个表情分明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该你了。
“张良到了吗?”
蒙毅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到了,在廷尉府审讯室候着。陈朔也提出来了。”
秦风站起身,把大氅裹紧。
“我不去。”
蒙毅皱眉。
“陈朔跟了赵荣十年,这种人被审过太多次了,什么架势都见过。”秦风拿起桌角那片薄竹简,翻了翻,“我去了反而让他绷紧。让张良一个人进去就够了。”
秦风把竹简递给蒙毅。
“把这个带给张良。他知道怎么用。”
蒙毅低头一看,竹简上什么都没写。但夹层里塞着一条窄帛条,满是虫形笔画——正是张良从杂役鞋底掉包截获的那封鸟虫篆原文。
陈朔亲笔写下这封信塞进鞋底。陈朔还以为信已经安全送达赵荣手里。
实际上,赵荣收到的是一张白纸。
而真正的内容,一直在秦风手里压着,等到今天。
蒙毅二话不说,转身大步离开。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秦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审讯的事秦风觉得踏实,张良干这活儿比上阵还稳。
秦风在想陈朔嘴里能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等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张良回来了。
光脚踩在门槛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秦风注意到张良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说明挖到了有用的情报。
“说。”
张良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陈朔嘴硬,前半个时辰一个字没吐。我进去的时候他盘腿坐着,连眼皮都没抬,就那么耗着。”
秦风点头。意料之中。
“然后我把帛条拿出来了。”
张良语气平淡。
“帛条往桌上一铺,陈朔的眼珠子瞬间盯死在上面。陈朔认得字迹,也认得鞋底压出来的那道折痕。”
秦风嘴角动了动。
“我没给他缓的时间,直接念了第三段。”
第三段。秦风记得很清楚
“证词呈交后,若陛下对秦风产生疑虑下令调查,秦风必被暂时停职。届时立刻启动城东三百私军,伪装流寇袭击少府值房,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
这四个字,杀的不只是秦风,还有知情者。
包括陈朔自己。
“我把就地格杀四个字重复了两遍。”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然后问他,赵荣的计划里,动手之后负责毁尸灭迹的人是谁。”
秦风挑眉。
“陈朔没回答,但喉结动了。他知道答案。负责灭口的人就是他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你以为这封信到了赵荣手里。赵荣也以为收到了你的情报。但他收到的是一张白纸。”
张良停了停。
“陈朔的面皮当时就垮了。陈朔忽然发现这十年忠心效力的主子从头到尾没把他当人看。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事成之后,陈朔就是下一个要被清理的。”
秦风沉默了两秒。
“他交代了什么?”
张良从怀里摸出一片新竹简,上面写满了字。
“楚地刀疤脸的接头暗号:连敲三下,停两息,再敲两下。在咸阳有三个落脚点,分别在东市布庄后院,城南马厩,还有灞桥渡口的废弃船坊。”
秦风逐条看下去,目光忽然卡住了。
第三条。
“刀疤脸临走时带走了一份赵荣手绘的少府后院布局草图。”
秦风的手指停住了。
少府后院。
相里勤点火铸炮的隐蔽土院就在少府后院。
虽然赵荣死前火炮刚开工,图上不可能有炮的信息。但后院的布局和进出路线全暴露了。楚系的人只要照着草图派人蹲点,用不了几天,就能发现那座新砌的熔炉和成堆的精炼铁料。
秦风攥紧竹简,指节泛白。
“赵荣什么时候画的这张图?”
“陈朔说,起码一个月前。赵荣专门安排了一个账房先生,以送文书为由每天出入少府,花了半个月才画完。”
一个月前。
那时候火炮连个影子都没有,赵荣盯少府后院干什么?
秦风想了三秒。
这个结论让秦风后背发凉。赵荣早就在盯秦风。秦风经常在后院和相里勤碰面,赵荣监视秦风的动向,顺带摸清了地形。
而这张草图现在捏在楚系手里。
视线右下角,系统面板跳出一条灰色分析:
【情报评估:赵荣手绘草图精准,含建筑尺寸和门窗朝向。该草图结合少府后院近期异常活动,足以令情报接收方推断出机密项目存在。建议:立即转移设施或加强伪装。】
秦风把竹简拍在桌上。
“后院不能再用了。”
张良点头:“我已经在想备选。”
“今晚议。”秦风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让张良去请相里勤,值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韩信站在门外。
韩信没有径直闯进来,而是规规矩矩的等着秦风点头。上次因为没有事先通报被训过之后,韩信学乖了。
“进来。”
韩信跨进门槛,站得笔直。
韩信既不汇报情报也不请战,只开口说了一件事。
“赵蒙。”
秦风皱眉。
“三族皆诛,赵蒙是赵荣嫡子,按律当斩。”韩信语速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跟过赵蒙三次。他在柴房递信的时候嘴唇哆嗦,有两次张了嘴又硬咽回去。他想说什么但不敢说。”
秦风看着韩信。
“你想替他求情?”
韩信摇头,干脆利落,“我只是陈述观察到的事实。他被赵荣当工具使,自己清楚那些信不该送。他做了,因为他怕他爹。”
韩信停了一拍。
“他这人挺窝囊,本心倒不坏。”
说完,韩信转身就走。没等秦风回答,脚步声已经出了院子。
张良靠在门框上,看着韩信离去的方向低声说了句:“这孩子心里有数。”
秦风没接话。
赵蒙的事秦风没法表态。三族皆诛是嬴政亲口下的旨,一个方士去替卫尉逆子说情纯属找死。
但韩信那句话,秦风记住了。
秦风重新看向墙上那条从赵荣红叉延伸到楚地的粗线。
现在赵荣已死,陈朔开了口,那三个落脚点也问出来了。
但真正要命的草图,被楚系拿到手起码有三天了。
三天时间,够一个探子把少府后院翻个底朝天。
秦风抓起炭笔,在火炮图纸严防泄露几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后院已废。今夜搬家。
炭笔扔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秦风裹紧大氅走向门口。寒风灌进来的瞬间,秦风听到系统面板在右下角发出一声低沉的提示音。
【警告:少府后院东南角,过去短时间内检测到三次非常规人员接近痕迹。足印分析:非少府在册人员。】
秦风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三次。
七十二小时。
楚系的人,已经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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