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来得比秦风预想中还要早半天。
这干活效率,纯纯的大秦内卷之王。
布袍上还沾着深秋的白露,腰间的九品竹牌晃荡作响。张良进门没坐,直接把一卷帛条拍在案头。
“翻地窖的人,查到了。”
秦风放下手里那截冷冰冰的铁轨样品,扫了一眼。
帛条上只有三行字。极简,却刀刀致命。
第一行:赵荣亲信,卫尉府左丞陈朔。
第二行:入宅时间为道钉仪式当日午后,趁吕家仆从外出观礼,摸鱼作案。
第三行:陈朔离开后,直奔城东赵荣私宅,逗留至深夜。
秦风的指尖在帛条边缘停顿了一息。
“他翻出什么了?”
张良拉过矮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吕伯彦十二年前跟太行山盐铁走私网络的三笔大宗交易。铁料、铜锭、生漆。总额超过四十万钱。”
秦风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四十万钱,搁在吕伯彦几千万的身家里连根腿毛都算不上。但要命的不是钱,是交易对象。
太行山的盐铁暗网,背后是反贼芈渊。芈渊拿这些东西干嘛?造兵器,养私兵,意图谋反。
吕伯彦十二年前卖铁料给芈渊,这事只要被翻出来,性质就是铁板钉钉的“资敌叛国”。
“赵荣这老狗,是想玩釜底抽薪啊。”秦风冷笑出声。
吕伯彦可是砸了六百八十万竞标款的头号金主。他要是明天变成通缉犯,铁轨工程的资金链直接原地螺旋升天。
张良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张帛条,递了过去。
“我让沧海君盯了陈朔三天。他把旧账抄了一份副本,目前藏在赵荣私宅的暗格里。原件没动,还在吕伯彦地窖里放着。”
“留着原件不动,这是在等最佳时机引爆啊。”
张良点头:“要么拿账本逼吕伯彦投靠,要么在关键节点把事捅到廷尉府,一刀斩断咱们铁轨的钱袋子。”
值房里安静了几秒。
秦风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大氅。
“约吕伯彦,就今天。”
张良看了他一眼:“见面的地方我来选。”
“随便,越寒碜越好,主打一个打破他的舒适区。”
张良嘴角牵起一抹弧度,透着算计的冷光:“正合我意。”
……
城南,歪脖子老槐树底下。
这条死胡同窄得连两辆板车都错不开。巷子尽头支着个满是油垢的面摊,棚顶四面漏风,条凳上的漆皮早就掉了个精光。
咸阳首富吕伯彦从低调的马车里钻出来时,脸上的笑意只维持了两秒就僵住了。
张良已经坐在棚子底下了,面前摆着两碗粗粮汤饼,热气糊了半张脸。
“吕先生,请坐。”
吕伯彦低头看了眼身前的条凳。凳面上还粘着一块干巴的面汤渍。
他嘴角抽了抽,扯起昂贵的锦袍下摆,硬着头皮坐了下去。结果刚落座,膝盖重重磕在桌沿上,疼得直倒吸凉气。
“张文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必折腾这些虚的。”
张良端起粗瓷大碗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吕先生,你的地窖被人翻了。”
吕伯彦手里刚拿起的竹筷,瞬间悬在半空。
笑面虎的面具当场裂开,他眼皮狂跳,死死盯着张良:“哪个地窖?”
“城西别院,第三层暗格。十二年前,你跟太行山势力的三笔铁料交易存根。”
“啪嗒。”
筷子掉在油腻的桌面上,吕伯彦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谁干的?”
“卫尉赵荣的人。三天前动的手,副本已经抄走了。”
张良语气平缓,像是在报菜名一样,把时间、人物、行动路线、甚至是换岗间隙的证据链,一条条砸在吕伯彦脸上。
吕伯彦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无力地往后一靠。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面摊那块黑乎乎的挡风布帘被人掀开了。
秦风裹着大氅走出来,脸色带着久病的苍白,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面汤。
他在吕伯彦对面坐下,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吕伯彦死死盯着他看了三秒。
“大祭酒,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是想救我,还是想宰我?”
“成年人不做选择,我全都要。”秦风放下粗瓷碗,汤水在碗里微微晃荡。
“旧账的事,我替你平。我已经跟李斯丞相打过招呼了,廷尉府的卷宗里,太行山盐铁案所有涉及下游的交易记录,今天日落前全会盖上‘已结案充公’的大印。”
秦风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赵荣手里那份副本,只要见光,那就是伪造的废纸。”
吕伯彦没吭声。
商海沉浮三十年,他比谁都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掉的只能是铁饼。
“条件呢?”
秦风伸出两根手指。
“十五天,六十万斤生铁,运到咸阳。”
秋风卷过破棚子,哗啦作响。
吕伯彦直接被干沉默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断了。
六十万斤!这是要把他三十年攒下的合作矿场、物流路线、商业人脉全部压榨到极限。
每一辆牛车都得超载,每一个中间环节的利润都得倒贴。跑完这一波,他的商业帝国至少要瘫痪大半年。
“大祭酒。”吕伯彦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你这不是薅羊毛,你这是直接把我连皮带骨生吞了啊。”
秦风端起碗,又喝了口汤。
“万般苦,众生渡。透支你半年的商路,换你全家老小免去满门抄斩的下场,外加一张大秦国运的头等舱船票。”
秦风盯着他,一字一顿:“这笔买卖,你不亏。”
吕伯彦彻底闭上了嘴。
赵荣手里的副本是个定时炸弹。但秦风和李斯联手给他背书,等于把大秦半个朝堂的法律解释权砸在了他这边。赵荣想翻案,得先扛住丞相的怒火。
赌,还是不赌?
吕伯彦咬紧后槽牙,猛地站起身。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半两钱,重重拍在油腻的桌上。
“这碗面,我请了。”
他弯腰钻出面摊棚子,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决绝,透着一股资本家被逼到墙角后、彻底豁出去的疯狂狠劲。
张良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口。
“他会干的。”
秦风点头:“他没得选。”
……
当天夜里。
李斯办事的效率,比秦风预想的还要生猛。
廷尉府的卷宗房内,三名绝对心腹老吏连夜加班,硬生生把太行山盐铁案的七条关联存根,逐一敲上了“已结案充公”的朱红方印。
卷宗重新归档,抹平了一切痕迹。
完事后,李斯派了个机灵的小吏给秦风带了句话。
“地契清单上还有两块悬空的良田,大祭酒用完记得还人情。”
秦风看着小吏远去的背影,直嘬牙花子:“这老狐狸,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与此同时,城东,赵荣私宅。
暗探陈朔跪在书房的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大人,廷尉府的卷宗今天下午被人动了手脚。吕伯彦那三笔交易的存根,全盖了‘已结案’的官印。”
赵荣端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越窑青瓷茶杯,大拇指烦躁地摩挲着杯沿。
“副本呢?”
“副本还在暗格里。但属下探过风,廷尉府口径已经封死。现在把副本拿出去,对不上官方底档,那就是张废纸。”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越窑青瓷在赵荣掌心生生碎成几瓣。锋利的瓷片扎进肉里,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指缝滴落,砸在案卷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暗红。
陈朔吓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赵荣没喊疼,也没擦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咸阳城外深邃的夜色。
“陈朔。”赵荣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森然死气。
“在。”
“去请韩校尉、周校尉、邓校尉。还有守东门的许司马、北门的崔司马。”
陈朔头皮一麻。
这五个人,全都是掌管宫城禁卫的核心实权派,更是赵荣一手提拔的死忠嫡系!
“今晚,城东老地方。”
赵荣死死攥着流血的拳头:“去吧。”
……
少府值房。
秦风正借着摇曳的烛火,疯狂核算六个产铁郡的调货路线与耗损率。
就在这时,视线右上角的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亮起。
刺眼的血红色警报,直接刷屏。
【检测到赵荣今夜密会禁卫校尉三人、宫门司马二人。】
【地点:城东隐蔽酒肆。核心内容受物理隔绝,无法截获。】
【系统评级:极高危风险!】
秦风捏着炭笔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蒙毅推门进来送夜宵,一眼就瞧出秦风脸色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秦风没答话,反而盯着这尊铁塔般的汉子。
“老蒙。如果是你,手里握着禁卫兵权,想对陛下动手你觉得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
蒙毅把食盒搁在桌角,沉默了三秒,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铁轨试车大典。”
蒙毅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陛下亲口说过要出宫视察。只要出了宫墙,外围防务、随行护驾、应急调兵,全权归卫尉赵荣管。”
“沿途的卡口换成死士,只需他一句话。”
秦风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第一段试验铁轨,从咸阳到渭桥,整整四十里。
试车,嬴政必去。这对于暗处藏了十几年的毒蛇来说,绝对是唯一且完美的绝杀之机。
阎王爷发KpI都没这么催命的。
这大秦的国运列车还没开跑,铁轨底下就已经埋满了炸药。那就看看试车的时候,到底是谁把谁送上西天!